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竞争时代第十一章

第十一章

 

1

 

也许医院里太吵了,霍雷从病房回到家后,第一个夜晚睡得太香了。许崇江说,像个死猪,鼾声如雷。

第二天,他感到自己身轻如燕。心里挂记的事,莫过于到软玉矿走一趟,处理石楚仁的事和采煤工作面上地热的问题。

贾不言带车到了他家门口,装上石楚仁送的那些“礼品”,几个人就准时向软玉矿出发了。

在车上,贾不言关切地说:“霍局长,你刚刚出院,如果下井,你能行吗?”

“行。”霍雷自信地说,“昨天晚上,我连个梦也没做,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。今天感到完全康复了,真是病去如抽丝,病来如山倒啊。”

“那太好了!”贾不言言不由衷地说,“霍局长,你这一病,我才知道,军中不可一日无帅呀!我感到压力太大了,像失去了主心骨。你一回到办公室,我也感到 ‘病’去如抽丝,就像太阳刚从东边出来了。”

“眼看就从西边落下去了!”霍雷既幽默又感慨,“到明年,我一定让贤,一定撒手。人活百年,总是要死,人干一辈子,总要下台。人这命,抗不过自然。”

“那倒是。”贾不言想到自己的前程,违心地说,“霍局长,你再干三年才好,那时咱湖沿局扭亏了,新矿区也许出煤了,到时我也差不多到点了,我跟你一块儿退下来,这辈子就算盖棺定论了。”

“那可不行。”霍雷知贾不言说的是假话,他还想争当局长,便说风凉话:“我再干三年,就成了绊脚石。我这当局长的再没有觉悟,该下就得下,要不,想当局长的就沉不住气了。”

霍雷这话“村”得贾不言不轻,让老贾一下子喘不上气来似的,直咳了几声。老贾想,听局长的话音,似乎明年就退下来了,可自己明年是个什么角色?一朵愁云涌上他的眉头。

他心里话,人人都想当官,可当官又是多么难竞争成功。他对将来忧心忡忡:一忧昨天让霍雷看到了自己写的匿名信,怕霍雷对自己有了看法,祸及官运;二忧将来自己在新班子中的位置,也许按电话号码不是第三位了,而是第七位,或是第九位。

老贾对自己当局长还报有幻想,想争当局长。如今他是第一副局长,排在高家柱之后,如果论资排辈选局长的话,就该轮到他了。

他知道,霍雷这个人从来就不按套、不循规,如果霍雷的心里要他贾不言当局长,像刚才霍雷说过的,“我一定让贤,一定撒手”。他后边的话,应该是“就看你的了。”但是霍雷没说,贾不言从来没得到一点升的信息,心里凉透了。

他甚至悲观地想,如果自己干不成局长,再当第一副局长,也当不成了。因不管下届领导班子谁当局长,组班子时,谁也不要年龄大的、有威信的、有工作能力的,大多数人是“王伦”,也是武大郎开店。

他分析,自己干了局长,自然是上上之路。如果再干第一副局长或第五、第六副局长,是下下之路。只有调走,才是中路。

当局长或干第一副局长,似乎都不敢确定。调走,只能是人往高处走。人不能像水一样往低处流。如果他爬到煤炭部去,是绝对去不了,也只能调到省煤炭局。

他想,如果想调到省煤炭局,现在就应该花钱“活动”,不然,到了调整班子之后,就晚了三秋。

霍雷的一句风凉话,使贾不言下了调走的决心。

贾不言小心地说:“霍局长,我对软玉矿的地热问题缺少经验,明日我想到省局去一趟,咨询一下省局地质处的领导,看他们有没有处理这种地热的好办法。”

“行。”霍雷并不知贾不言的真正目的,爽快地答应了。

这是一辆大面包车,车上还有几个技术处、通风处的人,但没有一个人插言。因领导说话,下级插言,便是不尊重领导。这也是齐鲁之礼,等级社会的礼无处不在,所以人人想干一把手,即使干个小组长,也想干正的。

窗外“呼呼”的风声。田野的麦苗一片墨绿。墨绿的麦苗随着风声一闪而过。人人望着窗外,内心各有天地。

那贾不言一个劲琢磨明日去省局找哪个领导,花多少钱,买什么礼,说什么话,可能遇到什么麻烦,而心事重重,不再言语。

霍雷并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,而他一直在想:如果见了石楚仁,该怎么说?

他以为,对石楚仁自己批评狠了不好,不批评也不好,实在是一件让人既为难也不好意思的事。

这石楚仁写效忠信,又送东西又送钱,必然对进入下届局领导班子报有很大的希望,一旦批评,让他失望,他必然恼羞成怒。如果遮着、盖着,自己不给他点出来,他必认父作儿,搞出更荒唐的事,有失共产党人的体统。

霍雷有自己的成熟思想,对石楚仁效忠信里的说法,不以为然。说什么古往今来,“一些人”收什么学生、义子,这种现象是有的,但他霍雷不用这种方式笼络人心。对底下的人来说,尊重上级是必要的,但像石楚仁一样“尊重”,就成了问题。

企业进入了市场,钱想主宰一切,但霍雷仍坚持党的用人原则,贾不言、玉门关、石楚仁个个都不能左右他,有的人就攻击他“封建”、“太正统”。

贾不言以为,像霍雷这样的人,不是怪异,也是傻瓜。他仍坚持共产党的一套,就是不变通。现代社会,一般上级就怕你不送钱,百分之九十九的上级,把一分钱看得比月饼大!霍雷就是看不起钱。

霍雷坚决反对凭关系用人,搞帮派用人,“近亲繁殖”用人,可近几年遇到像石楚仁这样的贿赂行为,或跑官或要官的,他却不愿过多批评了。但是,霍雷又意识到,治一经必损一经,也许这几年自己过份的宽容,才养奸成患,出了林同发、玉门关之流,可见,该批评不批评、“该动手术的不动手术”,对不自觉的人来说,是没有什么好处的。

他下定决心,要适当对石楚仁提出批评,让他知道,“认父作儿”的升官之道,绝对行不通。

当他们到了软玉矿,偏巧石楚仁到市里去了,霍雷才松了一口气。他没说一句话,就把石楚仁送的礼品交给了矿办公室,钱交了财务,但仍为石楚仁害臊。

他以为,像石楚仁这样的人,应该学习孔子的“绝四”说,“毋意、毋必、毋固、毋我”。人有主观猜想,有强烈的个人愿望,又固执己见,私心很重,难免过犹不及。霍雷见过很多“意、必、固、我”的干部,批评多了,也见效不大,反而得罪他们。

最终霍雷以为,人际中“十个指头不一样长”,只能对不成器的人“改良”。“改良”,比一刀切掉要好一些。改良,常常不彻底。

他们一行,一到矿办,矿办的秘书们一个个吓得像秋日的寒蝉,又让霍雷心里不快。

他之所以不快,认为一个单位的领导作风,决定了一个单位的风气。他听说石楚仁平时像霸王一样,秘书们不敢说半个“不”字。

霍雷还听说,石楚仁用人任人唯亲,凡用之人,都是过去跟他干过的亲信或是亲戚,你送瓶茅台酒或送瓶竹叶青就不一样,并且还有一个怪招,凡是他要用的人,必然借酒打你一耳光,只要你不反抗才委以重任。霍雷工作几十年,还没听说过这样提拔干部的怪招。

大凡有能力的人,必然人格完整,不受他人污辱。只有奴才才甘受其辱。但甘受其辱的人有工作能力吗?

软玉矿有一名副矿长,是石楚仁调来搞“三产”的。石楚仁为试验此人的忠诚,千方百计在酒后打了人家一耳光。

这一耳光打出了三句话:第一句,咱煤矿干部也要讲风雅,你一耳光打掉了我们之间的风雅。第二句,我没写卖身契给你吧,我不是你的奴隶吧?第三句,若不是你喝了酒,我是不依的。这三句足以让石楚仁下不了台。

人格是一个人的质量,但石楚仁不明白,从此千方百计报复此人,直到把人家逼走。

霍雷感到可笑,一耳光能打出忠诚吗?忠诚是理智的。诸葛亮是请出来的,而不是打出来的。对一个上级领导来说,对下属公平公正,能发挥他们的专长就足够了。

霍雷看不起石楚仁的用人之道,以为顶多是过去地主雇长工式的。他如此用人,必然搞乱矿上的人事关系,甚至把企业搞成他个人的、家族式的,这就叫“近亲繁殖”——“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”。将来后患无穷。

由于全局推行承包责任制,局下放了科级以下的人事安排权——科以下干部都是矿上提拔的。这样以来,软玉矿的科级干部,百分之百是石楚仁的亲信。

霍雷一行坐下后,矿上的第二把手党委副书记房纪信等来到了接待室。

他和霍雷等一一握了手,就开始汇报:“石矿长到市里去了,临走让我汇报井下的地热情况。”

他汇报完了,又让一个叫胡门西的技术科长进行地热专业技术性汇报。

房纪信的汇报,表明了矿上对这样的地热工作面施工经营的责任和意见,让霍雷听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,感到这个人干练、精明、稳重,将来可接替石楚仁。

胡门西的汇报,让霍雷从技术上听得更明白,认为胡门西确是一个专业技术人才,也是一个干事的人。

胡门西与矿办主任西门虎的名字有些个别,性格却有很大区别,给霍雷留下了特别的印象。

霍雷还注意到,石楚仁不在时,房纪信才有了自信,平时见他守着石楚仁,连大气也不敢喘。顺从,是他的精明。妥协,是他不得以而为之。

霍雷似乎发现了两个人才,对房纪信问长问短,也对胡门西问长问短,渐渐心里有了人事安排的底。他知道,人是改变一个单位的关键。

他以为,自己对石楚仁已经否定了。作为局长,下属的每一个矿长都是重要棋子,一子不慎,就会全盘皆输。石楚 仁这样的人当政,存在用人的巨大风险。但霍雷不是万不得已,是不想把“坏疮”割掉的。

时间过得很快,霍雷坚持要下井,因地热严重影响职工的健康,还可能导致煤尘和瓦斯爆炸,甚至引起矿井毁灭。地热存在安全的巨大风险,他不能不到现场亲自看一看。

湖沿矿务局局长头上的乌纱不是随便戴的,法律明文规定,若玩忽职守,一旦发生重大事故,当领导的就要锒铛入狱。煤矿是高风险的职业,当局长的风险意识需要更强。

 

2

 

霍雷到矿上,就要求下井。他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下井,并要求矿长每月下井必须达到十五天。煤矿工作主要在井下,如果干部不下井,就等于瞎指挥。深入现场,指挥到迎头、掌子面,是湖沿局党政领导干部的优良作风。

今天大家都担心,局长刚刚病好出院,一旦下井累着,不是闹玩的。

大家千劝万劝,霍雷就是不听,反倒一马当先,众人只好跟着,纷纷向软玉矿的井口走去。

每个矿的井口都不一样,有竖井,也有斜井。作为局里的领导,对各矿的井口比熟悉自己的家门口还要熟。

湖沿局的矿井大多是德日时期开拓的,也有民族资本家——霍雷的父亲等人挖掘的。如今白影湖煤田已经开采百年,资源大部分枯竭了,像软玉矿已临近报废,湖沿局必须开发新的矿区。霍雷打了多次报告,如果下一步煤炭部再不批一个新煤田,湖沿局早晚有一天无煤可采,大家都喝西北风。

他们到了井口,换上工作服,穿上大胶鞋,拿上矿灯,脖子上围了一块白毛巾,就上了斜井人车。

三声电铃响,人车像箭一样斜着射向井下。

只见眼前一片黑暗,冷风刺骨,带着井下各种发霉的、发臭的气味一齐涌来,不知是老鼠屎味、还是人屎、屎蝇味,或是腐烂的坑木味。

常下井的人,对这一切都太熟悉了,并习以为常。

当他们一下人车,走进巷道后,各种油味和人屎味更强烈。但风不冷了,几乎是一点风也没有了,就像阳春三月一般温暖。

矿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矿灯的光像午后的太阳,把穿过光束的煤尘照得清清楚楚,也看清了那些飞来飞去的屎蝇。这些小飞虫,你不用吸,它们每天都飞进你的嗓子眼十多只。矿工称“吃肉不花钱”,就是指这种东西。

有人把灯戴在头上,有人拿在手中,东照照,西照照。人人脚不沾地皮,走得飞快。这是矿工的习惯,人人都是飞毛腿。

井下是个神奇的迷宫,不知有多少条巷道、伸出多么远。巷道中间有铁路,头上有电车工字线,两旁是“哗哗”流水的水沟。水沟里的水,冒着滚滚的热气。水沟之上,盖着水泥盖板,供人行走。

电车拉着煤不时驶过,震耳的噪声让人不堪忍受。

他们为躲电车排成一字儿长蛇阵,电车一过,他们又分散开来,有的顺路轨走,有的顺水沟上边的水泥盖板走。

矿山的干部都熟悉井下的环境,却可很少有人写出诗。

一个小时过去了,他们已走了十多公里,还没到达那个副十一号“下山”,也就是那个达到四十度以上的采煤掌子面。

煤层是上下起伏的,矿工打的巷道也是随煤层上下起伏。井下的路不是“上山”,就是“下山”,有的地方是石彻的台阶,有的地方是水帘洞,矿洞里到处是风门、躲避所和德日时期废弃的巷道、采空区。

德日时期的采空区,有“鸡腚”(在洞顶打一个木楔子,挂米尺量进度),为了支工钱。矿洞在水中泡了几十年,全是红的,像人血。

霍雷一看到这个“鸡腚”,心里就着急,不知上级什么时候批给湖沿局一个新煤田。老矿区所有的矿都是极薄煤层,解放后几十年一直用不上机械,还是用德日时期的生产方式:打“鸡腚”,镐刨锨攉,人均效率不到半吨。

他很怀疑,这样落后的生产方式,湖沿局还能在市场中挣扎多久?全局扭亏难,拧干的毛巾再拧水,已拧不出水。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。

走在这个老掉牙的矿井里,有的“上山”一走就是几千米,上去下来几个回合,就是强壮的年轻人也会汗流如洗,像霍雷这样大病刚好的人,怎顶折腾,就是安全帽的带子上,也拧出一两水。

霍雷走到七八里路时,就直喘粗气,汗水一次次湿了工作服,就像跳到江里洗了澡。如果拧一拧衣服,肯定拧出几斤水。

他越来越感到,下井走这样的路,大病刚好,这是上酷刑。但是,他咬得牙“咯咯”响,就是不认输,是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的气慨。

矿上的一个技术干部见霍雷走得太费力,劝说:“霍局长,你就在这里等着吧,我们去看看,回来再向你汇报。”

“我又不是泥捏的、纸糊的。”霍雷喘着说,“干了一辈子煤矿工作,这点路,我没放在心上。”

说归说,众人见他很艰难地坚持,大家怕他累病,都不走了。大家席地而坐,歇了一会儿。

贾不言劝说:“霍局长,你还不相信我吗?我去看看,回来向你汇报,不会有什么差错的。你的病刚好,一旦有个好歹,岂不是我之过?”

“没那么严重。”霍雷脱了上衣,拧出了一大摊汗水,开了个玩笑说:“海尔的广告词是,‘真诚到永远’。咱们煤矿人的广告词是,‘我们特别能战斗’。”

众人想笑,但谁也笑不出。

有个年轻的技术干部诚恳地说:“霍局长,我背着你走一段路吧。”

“你开什么国际玩笑?我到了那个地步,就真的干不了煤矿工作了。”霍雷的脚步更快了,走到了第一位。这是一场马拉松比赛,霍雷是个最不行的选手,还想拿第一。

众人紧跟在他后边,一步不拉。有的说一些关心局长的话,又歇了几次。到了最后一个三千米的“下山”,霍雷心里话,走过这个“下山”,就像红军走完了两万五千里长征,该大会师了。

他松了一口气,谁知脚下不听使换,腿肚子发软,一下就滑倒了,快速向“下山”滚去。他本来只有一米六一,又是个大胖子,几乎就是个圆球,一滚而不可收拾。

后边的众人一边叫霍局长,一边死命追,他滚了很大一节路,才有人跑到他的前头挡住了他,拉了他起来。

众人吓得不轻,又坐下来让霍雷喘口气儿。霍雷狼狈不堪,但装出无所谓的样子。众人见他浑身是汗水,一滚滚得浑身是煤泥,几乎看不到白脸皮了。

他拿下安全帽,头上热气蒸腾,头发上汗水直流。众人死活也不让他再向前走了,但他怎么也不听,他倔,是半生煤矿工作练出的毅力。

有两个年轻人架了他的胳膊,他也不用,还是劲甩甩的。

“咱矿工就是苦。”霍雷感叹:“没有钢铁般的意志,就干不了矿工,更当不了煤矿的干部。我们仅仅是走了一段路,可工人呢?他们天天来回走这二十多公里,还要在工作面上抡八小时的大锨,一天走路、开班前会和班后会、再加上在工作面工作的八小时,总共在井下待十五个小时以上。要我说,每一个上满点、出满勤的矿工,都可以评全国劳模。”

众人心里也感叹,老局长快六十岁了,并且是病后初愈,一鼓作气走了十多公里,真是不容易。这井下的十多公里,不等于井上的十多公里,井下缺氧,且道路上来下去,对一个心脏病患者来说,简直就是玩命。

有人说:“霍局长,你是真正的劳模,真正的共产党员,全局不用说干部,就是工人也没有你这样拼命的。”

霍雷累得不想说话了,只是摇了摇头。心说,我必须这样拼命,要不,法律不允许我不作为。拼命,就是我们矿工的诗!

他们又走了十多分钟,终于到达了目的地。

他们一进这个工作面,立即感到热浪烤人,如处七月的伏天中:水沟里的水像开了锅,抽风机一个劲向上抽风,但仍让人喘不上气儿来。

这是全矿最深的巷道,达到了千米以上。由于通风不好,严重缺氧。巷道的高度只有一点六米,几乎全用工字钢、圆木和水泥腿支护,但仍顶不住强大的周期压力,有的工字钢弯了,有的圆木折了,有的水泥腿断了。偶尔传来周期性的压力,听来到处是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。

掌子面的煤层达二米厚,是湖沿局最厚的煤层,也是煤质最好的煤层,就是那种老百姓说的“轻硔子”。但是,采这里的煤太艰难了:工人们赤身肉体钻在煤堆里,浑身上下一丝不挂,拿灯一照,他们全身是黑的,汗水流得身上一道道的汗沟。

煤镏子“哗哗”地响着,他们像机器一样蠕动着,他们攉过的底板上流下了湿漉漉的汗渍。他们每个班要攉出五十多吨煤,如此长期赤身露体躺在煤堆里,岂能不长疖子。

要解决这里的地热,贾不言等人一看就明白,只要打一条回风巷,至少再也没有这么热了。可是,要打这么一条三千米的回风巷,成本太高了。从这里出的煤不仅不赚钱,甚至还要赔钱。

霍雷琢磨,石楚仁不可能不明白。但他是一心想出政绩,而不顾工人死活。

霍雷想,他石楚仁也不怕出瓦斯爆炸一类的大事故,这简直是胡作非为,不是共产党的干部干的。

霍雷心里大为光火,对软玉矿的人说:“这个采煤工作面,要么就打回风巷,要么就放弃不采了。今后,像这样的工作面,一般不要采,不赚钱,采它干嘛?你们矿长,身在市场,不知市场。”

软玉矿的人没有敢吭声的。房纪信也没表态,但他知道,这个工作面被局长判了死刑。

贾不言拿出计算器,算了算成本说:“恐怕要投入资金三百万,还要用三个月的时间掘进,巷道才能贯通。这里的巷道周期压力大、危险大,安全不能保证。”

众人像给病人诊断,都认为采这个面得不偿失。但霍雷没有当场拍板,他以为,就是不准采这个工作面,也要和石楚仁交换了意见再说。

他们离开了工作面,又照原路返回。井下的电车不能坐,谁坐就是违章作业。他们架着霍雷,整整走了三个小时,到了井上时,已经下午二点多了。

霍雷感到,有点虚脱似的,一步也不想走了,并且很想喝点酒。

矿工之所以喜欢喝酒,就是因为下井潮湿,人又特别累,酒能驱潮解乏。

霍雷到了矿上的餐厅,石楚仁等几个矿级干部早在餐厅等候了。石楚仁和霍雷一行握了手,既没喊爹,也没喊爷,也许是知道了退回的礼品和钱,脸上红一块、紫一块的。

霍雷想,看来这小子还有点羞耻之心。

局长到矿上,就是湖沿矿务局的皇帝到了矿上,招待的规格是最高的,恨不能把满汉全席也搬上。霍雷看看满桌子的菜,累得也没有心思批评了,只是皱了皱眉头。

大家说说笑笑,准备大吃大喝一顿。

这时,石楚仁趴在霍雷耳朵上说:“你老人家今日不该下井。”

只这一句,霍雷的气头就上来了,瞪了石楚仁一眼,冷冷地说:“你少来这一套!都是同志,什么这个那个的。我不再说了,搞什么名堂?!”

霍雷本想“温和地批评”,没想到出口就像吃了枪药,把石楚仁熊得、羞得半天没抬起头来。众人不知何故,都闭了嘴,雅雀无声。

从此,石楚仁认干爹再也没敢再提,霍雷也没再在什么场合谈起过。

喝酒时,霍雷为刚才说得难听,委婉地说:“石矿长,你辛苦了,我敬你一杯。”

石楚仁受宠若惊,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,像玉门关一样弯腰弯得度数很大,一口喝了。他撇撇嘴,想有什么话要说,但又说不出口,竟然喝了一口茶水冲下去了。

霍雷是心脏病,出院时医生让他戒酒,此时你一杯、他一杯敬酒,他又什么也忘了,一气喝了不少酒。心里话,喝就喝吧,用矿工的话说,该死该活屌朝上。

他就是 “性情中人”,一来了激情,什么也不顾了。激情,对一个有事业心的人来说,也是非常重要的。

饭后,石楚仁领霍雷和贾不言去了医院,看望了那些生疖子的职工。在那个地热工作面采煤的几百工人中,有五六十个人生了疖子,有的杏子大,有的花生米大,长在身上的位置也不一样。工作环境导致矿工生病,更进一步加大了霍雷想停头的决心。

霍雷对石楚仁再次强调,要采这个工作面,就必须打回风巷,否则就关闭这个头。

石楚仁当官的野心很大,一心想创出“政绩”,岂肯罢休。后来,霍雷听人说,石楚仁既没关这个头,也没打回风巷,还收购小煤井的煤充产量。

收购小井的煤,并不是坏事,但局里的煤炭销售到了非常艰难的地步,还去给小井销煤就成了问题。这个政绩,就是扭曲的政绩观。

霍雷曾到湖南去开电煤订货会,有一个年轻时成名的文化人是煤炭部的领导,他率领全国国有的煤炭企业负责人向电力企业叫板,只要求电力企业给煤炭企业每吨煤再长十元。就是这十元,电力企业的老总也不给长。据说,矿上生产煤的成本一百元,卖价只有九十元。

电力企业的职工一月开几千元,甚至上万元,但湖沿局的职工每月只开三百元。好像市场是电力企业的亲爹,是煤炭企业的干爹,让人想不通。

最后,煤炭部的诗人领导大怒,你电力企业能停止发电,能让工农业生产不再生产了吗?他一拍屁腚,领着全国煤炭企业的老总们回了家。

此时,霍雷觉得,电力企业是婆婆,煤炭企业是小媳妇。他看看各个矿堆成山的煤炭,心里话,天热了,煤堆自燃了怎么办?

他心里只恨石楚仁,就是为了做官的数字,收了小煤井的煤,这不是加重全局的煤炭销售困难吗?石楚仁,身在特色社会主义,心停留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!搞形式主义,让人讨厌。

霍雷本想免掉石楚仁的职务,后来一想,自己快退下来了,就留给下届领导班子处理他吧。

当霍雷回到局里,并没回办公室,直接到了家。他的眼皮打架,口渴得要命,很想泡一壶铁观音。可一进院子,就听到了女儿的哭声。

这哭声,像尖刀利锥般一下深深扎在他心里,那点睡意一点也没有了,烦恼和怨恨像早春的残雪,卷在他的心里,卷得七冷八热。

 

3

 

霍雷从听到女儿的哭声,就是从大门口到屋门口那么几步,心里风起云涌,一下子心里就满了。

工作上遇到麻烦、烦恼或怨恨,在霍雷这样心宽的人来说,很容易像秋天的云一样被风一吹就散了。而他遇到女儿一家的事,却似一湾死水沉积在心底,全都变成了沉重的怨银。

他知道,曲志江这种人是不可救药了,彻底堕落了。

年轻人走了下坡路,有个好爹教导也好,偏偏遇到是一个连胡金斗也当成好人的糊涂官,真叫霍雷透心凉。

他后悔,当初怎么就认了这么一个糊涂的亲家。教育的孩子,太不成体统了!

曲志江走了下坡路,也不能全怪他爹,主观上的问题是主要的。

曲志江出生在六十年代,长大就到了八十年代。凡是干部家庭的孩子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曲志江追求享受,私欲无限膨胀,只能和林同发、玉门关混在一起,后来又和胡金斗搅和在一起。

他没有经过苦难,也没有同情心,更没有惜物爱人的善良思想。雅文当初找这样的官家子弟,他就不高兴,因为官家的子弟从古到今很多是不成器的,因为他们总是借老子的势儿胡作非为。

过去的皇帝,经常把他们灭门。

其实,曲志江有什么好借势的,他的爷爷曲金声也不过是一个小“包柜”,也就是一个矿井的小包工头,是“五堂”中不怎么样的一个。他爹当初是个小镇长,也没有什么势儿可借。

他以为,追究这些都不靠谱,还是那句老话,路是自己走的。

雅文做人没有错。作为一个女人,她只能保证自己规规矩矩地做人,对丈夫的影响是微不足道的。一个女人不是丈夫脖子上的围巾,就是丈夫脖子上的围巾,哪个男人也不会常围着出门。

现在的社会上,一些新中国消灭了的东西随市场开放而突然一下子再次死灰复燃,不仅仅是一些干部头脑花花了,就是一些没钱的人也花花。

这是社会道德的沦丧,是社会性的大退步。社会主义时期没有,特色社会主义时期更不该有。

中国的女人有多少像雅文一样遇到这样的麻烦,人们怎样去看一夫一妻制的道德界限?他相信,共产党永远是共产党,不然就不是共产党。党不可能只管经济,不管社会道德建设。法制建设一天天完善,社会公德也一天天完善。

此刻,霍雷又想起杏林山庄那一帮“洗头洗脚”的,心里一阵被什么刺痛了。他的灵魂里,总有两个魔鬼在打架:一个魔鬼要经济效益,一个魔鬼要精神文明。

杏林山庄必须扭亏,要扭亏,杏林山庄的经营者就必须按市场规律去办事。作为局长,他不能过多地去干涉,且给他们了自主经营权。但是,杏林山庄招“洗头洗脚”的就是违背了社会主义道德原则,违背了精神文明,他不能不去干涉,又不敢过份干涉。

市场就是战场,人人想不择手段地打败竞争对手,这样就必然出现“礼崩乐坏”,甚至出现胡金斗式的“堂”。他在湖沿矿务局不允许“礼崩乐坏”,也不允许有什么“堂”。

他常常告诫自己,你永远是共产党员,特色社会主义永远是红色的,永远不能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尽管女婿那样给他丢人,女儿、小外孙女那么惨,可他还是让丁先锋去“治理”——“改良”,而不是去取消那帮“乌鸦”。

他又想起雅文的公公曲市长,更让他心烦。

自从胡金斗要和美国人胡俊杰合资,“曲光腚”就成了胡金斗的代言人、谈判代表,听说这么一个大市长也加入了胡金斗的什么“堂”。他以为,这一切都不是好兆头。

他知道,亲家住了胡金斗的房子,是买的,还是受贿,鬼知道!他也知道,从古到今没有一个朝代不杀贪官,只要你踏入私欲的泥潭,早晚有一天会坏事,想拔出脚时也是不可能的。

他已经不想劝对方,世界观不是劝的,而是生就了“骨头”长就了“肉”。

更要命的是,儿女亲家要散了。他想躲开亲家,但就是躲不开。过去湖沿局与一些小企业合资,湖沿局的转产资金都打了水漂。今后湖沿局再与胡金斗合资,湖沿局必须吃一堑长一智。胡金斗一定要和国有企业进行生死竞争,亲家为不正当竞争者说话,充当保护伞,早晚亲家不是亲家。

他的底线是,国有企业是国家的,任何人不能染指——一草一木不能动。他以国有企业的卫士自居。

霍雷进了屋,只是叹了一声。许崇江和雅文挨着坐在沙发上,一个哭,一个劝。

小甜甜在看电视,表情严肃,似对大人的事置之不理。

霍雷搭话说:“我还以为你们午休了呢,真是!”

“你看看几点了?”许崇江笑说,“快四点了,马上就吃晚饭了。”

女儿擦了把泪,不哭了,她没对父亲说什么。一个心碎的女人,说什么也是无助的,也许只剩下眼泪了。

此刻,许崇江面对女儿的悲伤,两眼无光,心事迷茫。她对女儿要离婚,与霍雷不一个思想:她从女人的角度着想,持一种保守的、宽容的态度。在她看来,女人一出世,就是错投了胎,注定命不好。女人就像没根的浮萍,一阵风就不知吹到哪里。一个女人一生最好只嫁一个男人,好歹就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,不然,一旦离婚,就成了残花败柳,而一文不值了。

可是,中国的社会能让一个女人厮守一个男人吗?男女平等在哪里?就说她自己吧,她一生忠于霍雷,可有时她想,丈夫能忠于自己吗?别的不说,青山矿的黄敬涛仅仅是丈夫的初恋情人和朋友吗?

如今,她心如止水,不去刨根问底,可她一听到这方面的风声,心里就像撒了一把蒺藜,不知什么滋味。话又说回来,她一生忍让了,这不,家庭不是好好的。

许崇江的宽容,是想让女儿忍辱负重,但这不是时候了,已经无可救药了。

霍雷挨小外孙女坐下了,感到没法劝女儿,低头不语。

“雅文,守着你爸爸,你也说说,你还能原谅他吗?”许崇江对女儿的痛苦没有经历,仅凭自己善良的思想说,“依我说,男人天性如此,没有一个老实的,包括你爸爸。离婚,对女人不利,对男人是解脱,他求之不得。你不可轻易说离,拖下去,让他不能如愿。”

“爸,妈,我是非离不可!”雅文又哭了说,“我本来就不原谅他了,那天他回家,还公然带了一个十多岁的女人。”

雅文伤心得说不下去,引得小甜甜也哭起来。老两口的心像被扎了一刀,就像血正往外流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女儿大了,是放飞的风筝,既怕飞不高,又怕断了线。如今到了这个地步,做父母的不敢说长,也不敢道短。

雅文看父母不表态,抺了把泪,站起来就向外走。

霍雷怕女儿出事,忙问:“雅文,你到哪里去?”

“我要回家一趟。”雅文愤怒地说,“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,就提出离婚。我有工作,不信养不大甜甜。”

“唉,”霍雷劝女儿说,“离婚是一辈子的大事,你要离,也要考虑好,冷静处理。我劝你先和你公婆好好谈谈,他实在不改,你就作出决择。现在妇女也是有地位的,有收入的,没什么可怕的。对财产要有数,只要是属于自己的,就毫不客气地拿着。话又说回来,钱是身外之物,不要看得太重。”

“爸,你放心吧。”雅文又往外走。

霍雷急忙说:“我给你要个车吧?”

“不用,我坐公交。”雅文知父亲从来不让家人坐公家的车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一个女人的心伤透了,也许十头牛也拉不回。

女儿可能走上法庭,与丈夫分手。作为父亲,霍雷的心情特别沉重。

他是父亲,是丈夫,也是局长。他想全局扭亏,要打好退休前的最后一个胜仗,然后荣名而退。然而,他面对家庭发生的、局外局内发生的、将要发生的,似乎在他心里绞成了一团,让他焦虑、矛盾、思想斗争激烈,且深感力不从心。

他心说,难道市场经济后的最后的一班岗也站不下来吗?

 

4

 

副局长丁先锋破天荒交了辞呈。

老丁是霍雷的同父异母弟弟,也一直是霍雷的先锋官,而老丁很谦虚,说自己是打杂儿的。

霍雷对他很信任,每当工作上遇到难题,必让他去攻坚破难。他一向攻无不可,战无不胜。

人总有“软肋”,这次霍雷派他去杏林山庄当钦差大臣,不知怎么搞的,老丁败下阵来了。

老丁在辞呈上没说是何原因,只是说自己不适应这个工作。真的是这样嘛?平时他去完成一项生产建设任务,有时难上加难,老丁从来没有后退一步。

霍雷心里很纳闷,就把老弟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,想问个明白。

老丁一进门,就脸红脖子粗的,低头不语,像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,也像被人非礼了。

霍雷心里更纳闷了,历史上还没见老弟这么腼腆,一向粗粗拉拉的老弟,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大闺女似的。

“怎么了?”霍雷眯起眼端相了好一阵子老弟,笑问,“亲爱的丁局长,我可从没见你临阵逃脱。你一向攻无不可,战无往不胜,我指到哪里,你就打到那,难道一个破杏林山庄成了龙潭虎穴?你当过工人,干过矿长,现在是鼎鼎大名的副局长,怎么就‘草鸡’了?”

霍雷这些鼓劲的话,反倒让老丁的脸更红了,红得发了紫。老丁想说,可嘴一张一张的,就是说不出口,像是“卡壳”了。

霍雷心里暗忖,看来老弟真是遇上了龙潭虎穴,八成是上了人家的贼船。便责备道:“唉,你还不相信我?你有屁就放,有话就说,痛快点。你不说,我怎知你遇到了什么困难,怎么帮你?”

老丁一听局长要生气,自己就有点急,可瞪了瞪眼、咬了咬牙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然而,还是如同女人坐月子,遇到了难产,半天才说:“大哥,我实话告诉你吧,‘那里的事’不好处理。唉,一言难尽!我不想说,反正我是贵贱不干了。”

“这就怪了!”霍雷感到更好奇了,猜定老弟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。心里话,如此难以启齿,是关系网,还是见不得人的事?心里话,老弟呀,不管你遇到什么事,天塌下来地接着,有我给你撑腰,你怕啥呀!

霍雷嘴上没表态,还是问:“你说说看,有什么大不了的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我就不信邪。”

老丁心里不知转了几个弯,最后连脖子也红了说:“我不想说……”

“唉唉唉,你怎么变得这么粘?”霍雷心里有点不耐烦了,笑说,“你说就是了,在我的眼皮底下,杏林山庄能出什么蹊跷。”

“我说我说!我没遇上什么龙潭虎穴,倒是遇到了‘盘丝洞’。”老丁的脸一下子就红得像母鸡刚下完了蛋,告了饶:“大哥,你就饶了我吧。我对女人没招,死活不去了。”

“你看你这个可怜劲的,就像唐僧到了女儿国——遭人非礼了?说了半天,你还是没说出什么事来。”霍雷又好气又好笑地说,“你说就是了,成了女人了?”

“大哥,你还不知我?”老丁知霍雷想听,便说起了“盘丝洞”:“我怕谁呀?那天我接受了你交办的任务,马上就召集杏林山庄的中层干部开会。我要求他们每个部门拿出一个条条框框来,建立健全制度。这都没有问题,也比较顺利。可是,让那些‘洗头洗脚’的订个框框,这就麻烦了。她们订的框框,其中一条是,‘文明服务,不准卖淫’。这不,她们里边那个管事的就理解得过了头。”

“怎么过了头?”霍雷迫不及待地问。

“她们说请我吃饭。我说,那怎么行!”丁先锋低着头说,“她们又说,找我有点事,我不得不去。我到了她们预订好的房间里,见里边摆了一桌席,我琢磨不能吃请,吃了请骨头软,扭头就想走。可她们那个头头拉住了我说,姐妹们一片好意……我说,你们吃吧,我还有事。谁知她们早有预谋,其中一个女人一下把门关了。老板一拍手,几个女人全把上衣和裙子脱了,连裤头也没穿。你看看!”

霍雷想大笑,没笑出,说:“她们这么野?”

“我一时急眼,便叫起来,‘你们,你们要造反’?她们那个老板尖笑说,‘丁局长,对不起,让你尝尝‘满汉全席’。姐妹们高兴,随你的便了。’她这一下令,这几个女人就‘叽叽咯咯’笑着扑上来,抱我的脖子、抱我的腰、抱我的腿,咬我、啃我,上头扑面……简直不像话了。我大声说,你们给我滚到一边去!我是共产党员、领导干部,坚决不干这个。我硬把那个堵门的拉开,逃了出来,再也不敢去杏林山庄了。”

“你了不起,坐怀不乱。”霍雷称赞。又问:“你是共产党员,难道还真怕她们这群乌鸦?”

“我是怕她们胡说八道,或是倒咬一口。”丁先锋坦诚地说,“我想来想去,留着这帮人是害群之马。不留,咱杏林山庄的生意就不好,到年底完不成利润指标。你想想,咱们还是特色社会主义,共产党的企业,岂能让她们搞得乌烟瘴气。我进退两难,权衡再三,只好败下阵来。扣我的工资、奖金,我没有意见。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。”

霍雷脸上像生了霜,心里话,老弟呀,你说的对,咱是特色社会主义,是国有企业,怎能留“洗头洗脚”的这帮乌鸦呢?可别的酒店都有这种人,客人就不来咱杏林山庄食宿了。

霍雷心里的“魔鬼”又打起架来,不免怒从心起,对他老弟又诉、又怨、又骂:“这些女人简直是动物,‘洗头洗脚’就洗吧,偏又胡来一套。湖沿局老了,老掉牙了,出几吨煤,井深、水大、瓦斯超限、顶板破碎……比掏金还难。挖出的这点煤,灰分高,含硫高,发热量低,成本居高不下,电厂不愿要,勉强要了,经常拖欠煤款。企业进入了市场,就是进入了战场。上边不管了,‘断奶断粮’,死活由你。有的人发了,有的人没人管了,发了的吃喝嫖赌……这是什么事?”

老丁心里话,大哥的牢骚比谁也多。他不插言,大哥的牢骚更像兰州拉面。

“咱们局这样难,只是为了不倒闭,全员职工不下岗,非扭亏不可。我就想,各矿、各厂在遵纪守法的前提下,能用什么办法就用什么办法,要千方百计适应市场,而不是在市场中束手无策。咱杏林山庄不是外国的‘红灯区’,可以搞‘洗头洗脚’的业务,就是不准搞你说的那种‘满汉全席’。不管社会怎么变,妇女卖什么不是好现象。我很烦这些‘洗头洗脚’的,可你顺香港路走一圏,到处是‘鸡窝’。这些亮红灯的‘洗头洗脚’店,三步一家,五步一店,怎么就这么多?到底有多少坏男人,守规矩的女人还怎么活?老弟,你再沿香港路看一看,过去的乡镇企业还有几家?市属以下企业都被‘曲光腚’和‘钱光腚’全卖了,下岗的人多,破产的企业也多。也有一些新兴的企业,但不如新上的‘洗头洗脚’店多。几家欢乐几家愁,咱不去管,我让你去杏林山庄,无非是提高服务质量,增加花色品种,正正当当地挣钱扭亏。咱比不上胡金斗的桃花山庄,有野味,有‘秘书’,但客人知道我们这里正气,大部分人是对家庭负责的。我的意思你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”丁先锋像鸡啄米似的点头,“大哥,你交给我的任务,我一向是不打折扣的,也没有水份,可这一次太特殊了,我这一生还是头一次遭人暗算。我回去一定照你的话办,对那帮‘洗头洗脚’的绝不客气。她们若遵守条条框框,就留她们为客人服务。如果不遵守条条框框,就让她们滚蛋。”

“你还是不明白。”霍雷纠正说,“你对这帮‘洗头洗脚’的不能赶。咱们的‘洗头洗脚’的就是‘洗头洗脚’,仅仅是让她们装个样子。我还是那个观点,对她们要引导、要约束,让她们正规起来。咱要正视现实,正视市场经济,市场的洪水来了,白影湖都亮了红灯,咱这里没有,咱就是不适应市场,就会被市场淘汰。国企的厂长和经理、公务员、私企的老板都有被派出所罚了款的,人有了钱就烧包。社会上的不三不四女人,屡禁不绝,咱湖沿局就是要讲精神文明!”

“大哥,你的话我真明白了。”丁先锋再不说明白就是笨得很了,可他想来想去还是拿不准大哥局长的真正意图。老丁心下暗想,大哥呀,你只要留下这帮“洗头洗脚”的,她们能老老实实为顾客“洗头洗脚”吗?

半天,老丁琢磨出来了:也许局长大哥是留着这些“小草驴”吸引那些不要脸的“小叫驴”。这两种东西相互一吸引,能有好结果吗?

老丁又心说,大哥呀,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局长,为了湖沿矿务局扭亏,真是要赤膊上阵了。反过来想,大哥为了扭亏,累得住了院,也是快六十的人了,还如此拼命,还不是为了湖沿局的生存。

如果湖沿局一旦垮了,十多万人吃什么,那些退休、离休的老工人、老干部怎么办?他想想自已,和大哥一比,感到惭愧:因害怕那些“洗头洗脚”的,就不去杏林山庄了,真对不起大哥呀。

他毕竟是忠诚的,对大哥像下保证似的说:“大哥,我收回辞呈。我要拿出研究‘白马非马’的精神,去治理杏林山庄。”

 

5

 

“……”霍雷又挺起大肚子大笑了:“只要你思想通了,啥事也好办了。除了这事,还有工作让你去干。咱们搞市场经济不能丢了精神文明。夏天就来了,我想在全局开展灭蚊蝇活动。咱们白影湖有山有水,局机关到处是花草树木,有了蚊蝇就像社会上有了太多的不三不四的女人。苍蝇蚊子专找脏地方,咱把机关大院打扫干净,它们就不会再到咱的机关大院里来了。”

丁先锋是个工作狂,立即揽下了这件事:“我立即召集有关人员,组成爱国卫生委员会,由公安处、宣传处和事管处牵头,来一个大灭蚊蝇运动。过几天我再向你汇报。”

“好。”霍雷非常满意地说,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局里越是困难,越是生死竞争,越是要注意‘环境’。就像农家,穷不要紧,庭院要打扫干净。”

丁先锋又信心十足了。他出了局长楼,迈着四楞子步,放着四楞子屁,劲甩甩地去办局长交办的两大任务去了。

霍雷对老弟很器重。心里话,如果班子里有这样几个老弟,那就什么事也好办了。

在他看来,老弟不是“谋士”之类,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劲头,但他干什么工作从来开弓没有回头箭,很少受到自身的和外部的干扰。多数人干工作就没有这样直接,一遇到困难,先怨天尤人,一听到别人说句离心的话,就改变初衷。老弟没有这些毛病,干什么事都干得直接爽快。就是让他到杏林山庄当钦差大臣,难为了他;若不是他这样忠诚,也许像玉门关一样进去就淹死了。相信他这次碰了钉子,有了经验,就不怕“盘丝洞”了。

过了几天,霍雷去医院看望着一个病号,见杏林山庄果然改变了服务态度,他们不再守株待兔,而是把食品服务车推上了街头。

他走了一路,见到处是杏林山庄的流动食品车。霍雷心里话,也许这些流动服务车会给他们杏林大酒店带来利润。改革开放起初那阵儿的吃喝风弱了,杏林大酒店这样的单位有点显得难过了,不足为怪。市场经济对中国来说,也是新鲜事,遇到了前所没有遇到的,共产党人必将有办法解决。

就在霍雷注意杏林山庄的流动服务车时,有一件事又引起了他的注意:医院一旁的一条小胡同里全成了服务小摊和小食品店。几乎快把小胡同胀破了。

原来,由于医院不断有人下岗,下岗工人在岗时的工资收入不到四百元,没有多少积蓄,下岗后也只能搞个小吃店或服务小摊。医院抓住了机会,盖了些小平房作门头,下岗工人就蜂涌而上,全部租赁了。

就这么一条小胡同,仅仅几十米,竟密密麻麻排了十几家小摊,包括四五家修鞋的,六七个卖食品的,七八家卖百货的小卖部。几乎所有的商铺全是下岗职工租赁。

这条小胡同的繁荣与医院的需求有关,完全成为市场的缩影。

这个医院的医生像一些腐败的干部一样,被市场经济刺激得越来越利欲熏心。如开刀之类的大手术,不仅要红包,还要礼品。另外还有机关的人经常到医院看病号,也要买一些吃的和礼品。一些乡下来看病的农民鞋子破了,总要找人修一修。于是,这条小胡同成了缩小了的白影街,更是一个缩小了的中国。

医院在孤立的位置上,购买力毕竟是有限的,小胡同里的竞争迅速达到了白热化。经常有人吵架,扬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。为此,公安处派了一个警员在这里值班。

尽管小胡同快要胀破了,杏林山庄的男女服务员还是把食品车推到了这里。他们用一流的烹饪技术制作了大蚱之类,很适合病人的口味,也大饱非病人们的口福,但对那些固定的小摊却形成了巨大的冲击。

竞争的法则很简单,就是大海法则: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,虾吃烂泥。

霍雷看到,这个小胡同里还有刚开业放的鞭炮纸,心里话,竞争总要生产过剩,总要撑破这条小胡同。最终大家相互压价,挣不着钱时,也就都放弃了。

霍雷走进了医院的大门,正是八点钟的时候,门诊大厅里挤满了挂号的人。就在这时,五六个穿炭衣裳的小井矿工抬着受伤的同伴涌入了医院的挂号大厅。

矿工们浑身是黑炭,抬着的同伴双腿血淋淋的。

他们直奔急诊室,门诊大厅里挂号的人还算自觉,立即让开了一条路。

霍雷看到这一幕,心里就气破了肚皮!凡是国有大矿的周边,都有无数的小煤窑。就像胡金斗的小井一样,鸡刨似的狂挖乱采,采的都是带血的煤。

全国的煤灰生产形成了混战局面,谁也不能阻击这场来势凶猛的生死竞争,导致了煤炭生产过剩。全国的煤炭市场一放开,立即就饱和了。

像胡金斗这样的人,总是少数,但不能低估,他不仅仅同湖沿局天天作对,还要小青蛇吞大象——吃掉湖沿矿务局。

胡金斗的竞争,就是不择手段,用女人、用钱、用房子、用“堂”,无不用其极,但有些官员就支持他,岂不成了怪事。

霍雷走进医院,又想起了医院的一些事,也让他心烦:医院的经济效益很好,但有些人的思想也受到市场冲击,放弃了治病救人的根本,进药的只要回扣,不管药品的质量好坏。开刀的要红包,不管病人穷富。当官的提拔干部“近亲繁殖”,甚至做出违背职业道德和良心的事。医院虽是个弹丸之地,不正之风尤为突出。

如果任其无度竞争下去,医院也不能很好为职工服务,等到医患矛盾水火不容,医院也就垮了台——将熊熊一窝。

目前,他要求医院也要扭亏为盈,不能成了全局扭亏的绊脚石,所以他给医院下放了很多经营自主权,同时,他也不好干涉医院的正常经营。说是正常,医院也太不正常了。他听到医院负面影响太多了,就忍不住又骂娘:夏天来了,庄稼生长,他娘的野草也生长,苍蝇蚊子也生长,让你们一块生长吧!

霍雷走进了内科病房,看望的是他的前任老局长。

 

6

 

这位老局长是建国前湖沿矿区的地下党组织负责人,经历了战争、地下斗争和许多血的考验,也经历了建国后“反右”和“文革”运动的冲击,但是老局长有铁打的信仰。

老人一生最爱喝的是“二锅头”,最爱吃的是狗肉。他当局长时,下矿能喝上半斤“二锅头”、吃上半斤狗肉,就以为是神仙过的日子。

霍雷常来看老人,总是带了一瓶茅台酒和一斤狗肉。

老人离休时,局里没有一部像样的车,仅有一部破吉普。老局长下矿经常骑自行车,吃饭就到职工食堂自己买饭买菜,经常下井和工人一块抡大掀创高产。哪里像现在的干部,高高在上,自以为是,一个小厂每月高达上万元的招待费,还直嫌不够。一个矿一年吃掉上百万,也是说不够。

虽说矿上花这些招待费都是经职代会批准了的,但这种奢侈浪费仍让人触目惊心。

杏林山庄是局里的,喝的酒像流水一样,花的钱像杨树叶子一样,局纪委一次次刹酒风,一次次失败,酒风反而越刮越烈,不仅仅吃喝,客人还要小姐、要桑拿。

酒风改变了正常的经济秩序:凡是进货,只要有回扣,宁肯要质次价高的。卖方不管公家损失,只管赚自己的一块。人利欲熏心,信仰失落。

随市场生死竞争,酒风、回扣风,成了旋风。刹酒风刹狠了,把客户丢了,地方官员恼了,四邻八舍(单位)烦了,这时你要党性,就四面楚歌,什么也玩不转了。

霍雷感到,自己像身不由主地陷进了泥淖中,消极得不想拔脚了,心里发恨,喝吧,喝吧,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,只要眼前职工能开上工资就好,只要能扭亏就好。

他多么想回到老局长在任时的清明政治环境中!社会主义也要有市场,难道特色社会主义就该有这些问题吗?霍雷又陷入了自我矛盾的二元斗争中。

有两个不知好歹的恶魔,总是杀得天昏地暗、难分难解:要党性,就不能听任“野草、苍蝇和蚊子”一齐生长。不要党性,如果湖沿矿务局垮了,全体职工下了岗,一家人流落社会,没有了稳定的生活,自己这个局长还有什么党性?

他心里话,就是自己不是党员,也绝不与社会的黑暗面同流合污。自己是党员,就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“度”是什么?就是永远为人民服务。凡对职工有利的,就干 ;凡对职工无利的,就不干。当你顾全所谓的大局时,也许永远难以有个标准,心中的魔鬼也永远不能驱除。

霍雷走进了病房,闻到了药味,才从自我矛盾的斗争中“醒”了过来。他看到了老局长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,骨瘦如柴,气息奄奄。

他立即心里想,一个人总有一死,人生的价值何在?

老局长奋斗了一生,似乎被遗忘了。其实,老局长并没有被人遗忘。不说别的,当人们看到老局长树皮似的肌肤,就让人联想到机关遍地的花草树木。

老人在建设国后的十多年里,年年号召机关干部栽树植花,即使修路遇到一棵树,也让路绕个弯,不砍这棵树。如今机关像个大花园,春日百花齐放,夏日浓荫重重。附近没有一单位像湖沿矿务局,说局机关是个古色古香的大花园,一点也不虚!

机关干部对老局长爱花爱树的称赞,特别是春日花开、夏日乖凉时说的更多。由此看来,老百姓永远忘不了你做过的对公众有益的事,而不是记住了你喝了多少酒、睡了多少女人、一生弄了多少钱。

前几年,他看到报上说,一个人与慈禧太后有亲戚关系,便引以为荣,登报自吹。这真是老百姓说的,扳着驴屄亲嘴,不分香臭。慈禧吃了很多好东西、挥霍了人民无尽的血汗、把中国搞得受尽外强欺凌,凡是读过三本书的人,不骂娘才怪哩。

中国人喜欢把一些官捧来捧去,他不问问自己:你捧他的是为什么,他为人民做出了什么,他有什么立功、立德、立言的突出表现?

老人看到了他的接班人,眼角淌下了浑浊的泪,不知是悲哀,还是高兴。家人把一小块狗肉送进了老人嘴里,并让他喝了一小杯茅台酒,老人的头便动了一动,脸上漾起败菊似的笑容。

霍雷时常来看老人。老人在位时,给了他极大的帮助和有益的教诲,使他时刻铭记于心。特别是让他时刻想着职工、时刻想着大局的教导,让他形成了自己今天工作和思想的基点,而终身受益。

他也是老局长从一个技术员就开始关注,一级级提拔起来的,成就了他的今天。他对老人有很深的感情,更多的是建立在共同的观点上:一生为人民奋斗,而无怨无悔。

他以为,一个人做的官越大,越要有为人民的思想,因到了处级以上,就再也不用考虑缺衣少食。如果一个人官越做越大,私心也越大,越没有了为人民服务的思想,贪污上万或上亿,就跟慈禧太后没有什么区别了。

霍雷和老人说了几句话,老人只是听着。这时,电话又跟过来了。他打开手机,一听是丁先锋,就开玩笑:“丁局长,又有人给你设‘满汉全席’?”

“大哥,你又开玩笑。”丁先锋又羞又急地说,“白影市城建局的人和胡金斗来了杏林山庄。”

“他们来了?”霍雷又开玩笑,“他们来帮咱们建职工宿舍?我们局的住房改革很成功,你向城建的领导汇报一下,介绍介绍我们的经验。”

“不是,城建局想和钓鱼台村也拉上我们湖沿局,要联合修一条穿越咱们局机关的公路,直通498国道。”丁先锋着急地说,“这样以来,一条路就把机关劈成了两半,局机关这个几代人才搞成的美好环境就被破坏了。胡金斗在这里大叫大嚷,要合资,先修路。要致富,先修路。”

“白影街不是直通香港路吗?”霍雷还开玩笑,“他们没说修一座横跨白影湖的大桥?”

“他们修什么大桥,这是胡金斗发坏,想让咱湖沿局外观上不像个样子了,他们再收而买之。”丁先锋读《坚白论》读得有了词。说,“你快来杏林山庄吧。”

霍雷关了手机,心里话,老丁说得不错,局机关的美好环境是几代人辛勤栽培、辛勤浇灌的结果。这里又是个文物集中地,有明代的寺院、有德日侵华的遗迹,任何人破坏它都是犯罪。

霍雷没从历史文物的保护角度去想,心里话,这个胡金斗,合资就合资,为什么又来这一招?是不是找人看了风水,要破坏湖沿矿务局的“龙脉”还是“虎脉”,还是“曲光腚”又想从湖沿矿务局弄钱?

霍雷拿不准了,又拨通了丁先锋的电话:“你先到我的办公室,我们研究一下。我立即回办公室。”

“老领导,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。”霍雷说完,和老局长握了一下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他心里话,湖沿矿务局又遇上了劫数?心里直想骂娘。

 

7

 

要修路的事,是胡金斗和“狗头军师”刘大中谋划并一手导演的。胡金斗不仅仅是想修一条路,而是想把湖沿局搞垮,再继而吞并。

原来,胡金斗从霍雷那里拿了丁大明的小说回家,心里一个劲想,丁善臣是怎么死的,我那个爷爷胡北山是怎么死的?他忍不住又看起丁大明的小说来。

丁善臣正在钓鱼。

五月的白影湖到处是桃红柳绿,水也暖,风也和,日也丽,这正是钓鱼的黄金季节。

前几天,白影湖里饿了一冬天的鲤鱼、鲫鱼,连瞎眼的也从泥里钻出来拼命咬钩,可这一天就怪了,连个小草鱼也没有咬钩的。

福源矿业公司是丁善臣大半生的心血,被日本鬼子明抢了去,使他苦恼、仇恨,但国家也要灭亡了,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,他只有天天钓鱼了。

他不是钓鱼高手,纯粹是为了解忧,往日挂上一节蚯蚓总有收获,可今天怎么连条小杂鱼也不闹了呢?他不明白。他眼看着湖水急速下降,心里纳闷,难道这湖底漏了吗?

这时,他收的二房丁大明的奶奶从“庆和堂”慌慌张张跑来了。她着急地说:“老爷,吉田派人找你开紧急会议。井下出了大事:透水了,淹了五百多个矿工和几个日本人,连你那个日本好友也在井下,恐怕小命不保。”

丁善臣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怪不得今天什么鱼也不咬钩,原来是湖底漏水,灌进了井下的巷道。这还了得!

他慌得立即扔了钓鱼竿,问丁大明的奶奶:“吉田想办法救人了没有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丁大明的奶奶那时还很年轻。她原是家中的一个侍女,因为丁善臣的原配夫人霍紫袖怀着霍雷去了扬州,她才有了机会。她催丁善臣:“你快回家吧,炭矿所的人还在咱家等着你呢。”

丁善臣心如刀割,知这一湖之水灌进巷道,矿井也就报废了,井下的窑工也不知淹死多少。人间发生了一场大悲剧,他那“工业救国”的梦想也化为乌有。

家仇国恨,让他走路也踉踉跄跄的。

到家,他见炭矿所的秘书还在等他。他知自己这个总经理是不管事的,但也急着问:“井下怎么样了?”

“还能怎么样!”炭矿所的秘书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,真实地告诉丁善臣,“吉田要召开董事会。井下的水已到了‘四行’,他不是急着救人,而是急着抢救‘二水平’的机电设备。吉田已经砍了罐笼的绞绳,让井下的人一个跑不出。据说宫泽技师和曲金声都在井下。”

“他娘的,吉田这些日本鬼子太没人性了,在南京杀我三十万同胞,辱我姐妹,我与日本人不共戴天。”丁善臣大骂,“人重要,还是机电设备重要?这下完了,矿井完了,井下的五百多人也完了。我找这些小日本去评评理。”

炭矿所就在“庆和堂”附近。丁善臣怀着一腔怒火,跑到了鲁大公司设在白影湖的会议室,见吉田、技师长都来了,另外还有胡北山和日军小队长小野也在座。

大家的脸都阴沉沉的。老吉田向丁善臣摆摆手,让丁善臣坐下。

丁善臣跑得张口气喘,说不出话来。

老吉田喝了一口茶,对在座的人说:“矿井的,已经淹了。井下的人,也统统地死了。我深感不幸。人的死了,不用再管了。井下的机电设备大大的,要千方百计抢救井下的机电设备。开这个会,也顺便研究一下死亡人员的抚恤问题。中国人,原则上,一块大洋。”

丁善臣缓过气来了,站起来怒说:“吉田董事长,你怎么知道井下的人统统地死了?你把罐笼的绞绳砍了,置几百人的生死于不顾,天理良心何在?”

“你的良心大大的,你去救他们。”吉田大怒,“水已到‘四行’水平,还在继续上涨,白影湖的水大大的,没法救。你的大大的不识时务,玩蛋去。”

丁善臣毕竟是行家,井下的每条巷道不知走过多少次,心里有数,建议道:“俗话说,天无绝人之路。我知道,通‘十行’有一条回风巷,贯通井上下,没死的人一定都在那里。可惜的是,这条救命巷从你们接管矿井后就没有维修,已经塌陷。如果想救人,只要迅速组织人打通这条巷道,也许能救出一部分人。”

“你的糊涂。”吉田才不听他这一套哩,吹胡子瞪眼训斥丁善臣,“中国人太多了,东亚病夫,死了死了的,也就算了。皇军的机电设备,一点也不能少。”

“你的玩蛋去!”丁善臣也骂了吉田一句,脸胀得紫红,“中国人也是人,就是你们日本人不是人。”

“你的回家钓鱼去。”老吉田恼羞成怒,向胡北山挥了一下手。

胡北山明白主人的意图,拉了丁善臣的胳膊就向外拖。

丁善臣死活坠着不走,嚷叫:“井下那五百多人死得太冤了,还有宫泽技师。”

胡北山力大,硬把丁善臣拖出门外老远,劈脸给了他一拳,一拳就把他打倒了,且啐了一口,斥道:“去你娘的,老糊涂。”

丁善臣痛得咧嘴,仇恨地望了一眼胡北山,擦了擦嘴上的血,骂道:“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。”

胡北山掏出枪,压上火,恶狠狠地说:“你再不走,我一枪崩了你。”

丁善臣气得发抖,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,一瘸一拐地回了家。

“五堂”的恩仇,因日本人越来越深。

他大哭一场,为他努力了半生的矿井,也为那些屈死的窑工。他肝肠寸断,回天无力。从此,他疯疯癫癫,不到半年就忧郁而死。

矿井透水的事,很快传遍了百里矿区。

难属们纷纷跑到井口,环井号哭,呼夫寻子,悲天恸地。

胡文明的老婆看到的那群乌鸦又在井口盘旋,叫声凄惨……

老吉田不向人们说明真相,让全副武装的矿警队和日本驻军驱赶难属。

这些悲恸欲绝的难属,多是老人、妇女和孩子,他们强行涌向炭矿所,要求认领遇难亲人的尸体,遭到拒绝。愤怒的难属冲进了炭矿所的办公室,日军开了枪。

胡北山也大打出手,打得血流成河。没死的难属四散而逃,井下的遇难人员也再也没有盼头,任其自生自灭……

大群的乌鸦低低地盘旋在井口。这里再也没有下井的八路军、国民党战俘和“自由”的窑工。

乌鸦们飞走了,又飞回来了。它们似乎闻到了井下的尸臭,恨不能一头扎到井下。它们是不能下井的,也只能悲壮地哀呜。

夜幕降临了,难属们万般无奈,扶老携幼相率来到离井口一里的地方,冲井口的方向点上了纸钱,低声地哭泣着。湖面上升起了朵朵愁云,与难属们祭祀的香烟融入一体,凄凄惨惨。

胡文明的老婆是最惨的,她的三个儿子和丈夫都一去不返。在后来的一些日子里,她孤苦伶仃,总拄着拐杖在井口周围哭泣,最终哭瞎了眼……

胡金斗看到这里(这是丁大明小说的第一稿,还是真实的成份),眼里掉了泪。他心想,如果这个小说是真的,胡北山真是我爷爷,老爹这一家太惨了。

 

8

 

胡金斗很想知道胡北山是怎么死的,又看丁大明的小说。

白影湖矿井毁了,这不是第一次,而是第二次了。

第一次是霍老爷子顺山坡打的土井,煤突然扎下去了,由于没有抽水泵,矿井毁于透水事故。

这次又是透水事故,毁了丁善臣毕生创建的基业,但这次不是没有抽水泵,而是日本人拿中国人的命不当命。

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,没有国家的尊严,哪有一个民族资本家的事业和尊严。

事故震惊了世界,齐鲁各行各业纷纷罢工。

吉田到青岛汇报去了,胡北山趁机把吉田宠爱的小妓女抱回了“万福堂”。

老吉田从青岛回来后,找不到他的“小宝贝”了,一打听,在白影湖居住的山东省官员石金声告诉吉田,胡北山色胆包天……

他派一个小队的日军包围了胡北山的家,把胡家大小二十多口一个不剩地用机枪扫了,只有胡北山的儿媳妇和孙子外出,幸免于难。

……

胡金斗看完了这个小说,心说,这个小说是真是假?

他为了搞清楚,请教了村里的秀才、也是他的“狗头军师”刘大中。

刘大中看了丁大明的小说,说:“一般说来,小说是编造的,人物是山东的耳朵、河南的嘴、北京的胳膊,一个凑来的角色。这是《文学基本理论》规定的,谁也会照此写。”

刘大中读过文学基本理论,对胡金斗又说:“但是,这个小说,似乎有些考证——还是原始的。听村里的老人说,丁善臣是让日本人和胡北山气死的,胡北山是让日本人打死的。这与丁大明的‘小说’是吻合的。不过,凡是小说都有编造的事,千万别当真。”

胡金斗回味读过的小说,觉得胡北山还是他爷爷,胡闹确实像他爹,要不然自己长不出这样一个大个子,也没有这样玉树临风。

他胧朦记得,他娘死得很早,是舅舅抚养他成人的。他为自己叹息,觉得一生坎坷,是个苦命的人。他想起在“文革”中,他说自己是贫农,改革开放后,他说自己是矿业主胡北山的孙子,想起来,都沾边。但是,现在说自己是矿业主胡北山的孙子,就体面;如果说胡闹是自己的爹,自己就太不值钱了。

胡金斗又想,命是自己的,改变不了。就是自己是胡北山的孙子,爷爷那一辈子在丁善臣手下是个小股东,是日本人的走狗,自己这一辈子也斗不过丁家的后人姓霍的。胡家真没出息,自己真没出息。

他不服气:如果早晚不和霍雷搞个鱼死网破,我胡金斗也太没本事了。

胡金斗最伤脑筯的是,他与胡俊杰合资的二千万美元至今没有谱。

他想啃湖沿局的硬骨头,啃不动,市长、市委书记管不了姓霍的。“五堂基金会”是个常流水,一下进不了亿元以上的人民币。找王金屯的姨夫贷款也没贷出太多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石喜民一年挣的钱,现在都付诸东流。不管是“五堂基金会”的钱,还是贷款,天天都长着利息。

胡金斗也有朝不保夕的危机感,就跟“狗头军师”刘大中协商。

他恼火地说:“你别整天‘巧矣倩兮,美目盼兮’。咱合资的事,你得想想,出个主意。”胡金斗很低沉地说,“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搞到了几千万,离胡俊杰的要求还差十万八千里。咱这个合资还合不合?”

“那还用说,合资是箭在弦上。”刘大中不加思索地说,“合资是用买股的方式加入股份,咱有多少钱并不重要,咱有钱就多入股,没钱就少入股。市里的领导和胡俊杰又不傻,他们是可以理解的。咱有三千万,就入上二千万,这就不少了。其余的让湖沿局出上,一切都解决了。”

“那我不合资了,还不够丢人的!”胡金斗虚荣心很强,心里话,如果让霍雷出上了一个多亿,我才出上二千万,让胡俊杰怎么看?他气说,“我不怕人家笑话,就怕让霍雷看不起。咱不合资了,让湖沿局也占不了便宜。”

“那有必要吗?”刘大中深谋远虑地说,“合资照样合,咱就是出二千万。依我说,‘五堂基金会’必成大事。咱加大力度宣传,同时盖一座二十层的大楼,叫‘五堂总部’。招聘更多的美女,搞得比桃花山庄要强上一百倍,那时你再看看‘五堂基金会’到底收不收钱。到了咱们手里的钱比人民银行还多的时候,不用说湖沿局,就是山东省煤炭局咱也买下来。”

“行,就照你的办。”胡金斗野心很大,觉得这是个思路,准备盖“五堂总部”大楼。

就在这时,市城建局的人来了。

刘大中又出了一个馊主意:你湖沿局不是个密不透风的封建土围子吗,我就给你从中间修上一条路,让你一劈两半,再在你的大门口盖上二十层的“五堂总部”大楼,让外人一看,就分不清这是“五堂会”,还是湖沿矿务局了。

胡金斗很赏识这个主意,他总希望湖沿矿务局垮台,垮了台,他才好乱中取利。

在白影湖的生死竞争中,胡金斗总是走偏门,也是邪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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