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劫难风流(十一)

十一

 

柳青从小雨家走出来,眼前一片黑,只觉天旋地转。

她绝望,深感自己是个最不幸的人,不幸到了极点。亲婶娘想把她置于死地,使她如今寄人篱下。小雨又不敢和自己好。她一无所有,如果不是有事业心作支撑,也许早就不想活了。

她热爱生命,追求事业,当她看到村里一些像自己一样政治地位低下的人,被当作蚂蚁踩着——扫街、批斗、劳改……心里就发抖。她也暗自庆幸有李大婶一家保护。人总要活下去,就像雪地里的野兔一蹦一个雪窝,也要活下去。

当她走在去金花家的路上,想到小雨跟她说的金花母女对她的“企图”,更是一个透心凉,步子也迈不快了。她深深感不安,不知自己将来如何结局。

她知道 ,近来,大婶对她更好了。炒个菜,或有什么好吃的,有金花的,就有她的。她就像大婶的一个亲闺女,大婶暗中为她做了棉衣,买了毛线。她也暗中为大婶买了衣料。她和大婶一家,亲如一家。

她早就知道,世界上没有圣洁的人情。大婶对她好,是有目的的。这不是柳青的本愿。她对少宽,没有反感,甚至是喜欢,然而,这不是爱情,只是喜欢他的憨厚、淳朴,她把他看成是自己的亲哥哥。她想起了那个被婶娘赶出家门的夜晚,她和爸爸眼看就死于滚滚的大河……“桃要不言,下自成蹊”,柳青孤立了,感于恩情,心里几折柔肠。

人的感情也像化学,恩情似乎要转化成爱情。柳青绝望地想,大婶一家的恩德,自己就是一辈子也报答不了,横竖不是做了大婶的亲闺女,也是做了她的儿媳妇。

四川的表哥,与柳青“划清了界限”,小雨几乎也要与自己“划清界限”,少女内心的天秤慢慢地倾斜……

在激流中挣扎的人,那怕是飘过一根树枝儿,也想抓住。不然,也许眨眼就会沉没。

柳青走进了金花家,转过门洞,早见大婶、金花、大哥哥都在等她吃饭。柳青心里惭愧,埋怨自己磨蹭,自己应该早过来。

大婶一看见柳青,忙站起来接着,又急忙叫金花拿干粮,打稀饭。一会儿,大哥哥端上了馏热的软和煎饼,金花端上黄澄澄的小米粥,大婶切上了一盘褐色的香椿咸菜。一家人坐下来,说着笑着吃着,其乐融融。

大叔和柳青爸爸早吃了面条,坐在北屋的椅子上喝水。农民认为,麦子的营养最丰富。大婶总是给柳青爸爸吃麦子做的食物。

自从柳青父女到了大婶家安顿下来,柳青眼看着爸爸胖了。几乎每顿饭,大婶对柳青爸爸都有照顾,常煮上一个鸡蛋或加上什么农家的营养。柳青父女遇上了一个温暖的家啊!要不然,他们父女的日常生活也不可想象。

柳青对大哥哥有了“好感”,边吃边觑他。她想重新认识这个大哥哥,希望能找到他的一切美。

大哥哥总是低着头吃饭,手中的一张煎饼几口就没影儿了。柳青又递给了他一张,他还是低着头接过,卷卷,又大口吃起来。

柳青忍不住笑,看大哥哥这个样,就像饿了十天半月的。

金花眼尖,见柳青笑哥哥,而哥哥不解情,只顾吃,就笑说:“我的傻大哥,青姐姐给你拿煎饼,你也不说谢谢,真是个傻大哥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!”

柳青见少宽如此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大哥哥越发拘谨,把头低得更低,手脚也不自然了。他端起碗要喝稀饭,金花笑说:“我看你要喝到鼻子里去了!”黑大哥一惊,又一局促,眼看着房顶,没注意到碗沿,真把碗放错了地方,差点就灌到脖子里,多亏了他的胡子长,扫着了碗沿,急忙往回一抽,还是弄到了桌子上几滴。

这不当紧,金花一笑,嘴里有饭的少宽,一笑没笑出,反从鼻子里“呼噜”一声,几乎爬出了两个大“蛴螬”。

这下,可热闹了!

金花笑得一仰身,“古咚”一声倒了。柳青也笑出了声。

大婶急得又笑又叫:“我那天,你可脏煞人了,快滚出去屙屙。什么东西?”

大哥哥一个箭步跑了出去,洗脸去了。

金花弄了一身土,爬起来还笑。

柳青找了块毛巾,给她抽打身上的土。

大婶骂女儿:“死妮子,再笑,笑掉了下巴。真是个‘笑叽叽狗子’。”

金花、大婶和柳青又坐定了,洗了脸回来的少宽,不好意思。一家人又吃饭。

柳青问少宽:“大哥哥,你天天干啥子?”

金花笑着替哥哥回答:“耍。”

瞪了妹妹一眼的少宽,半天才粗声粗气地对柳青说:“秋天是最忙的,整天种麦子。”

金花用学了柳青的四川话嘲笑哥哥:“你这个鬼娃儿,硬是不得行,使种子烂在泥里。”

不服气的少宽,硬硬生生地说:“我种的麦子,苗出得齐刷刷的。”

 “儿子老实得佛似的,闺女就楞得猴似的。金花,你有一万个心眼子,你哥捆成把也斗不过你。可你的心眼再多,也比不上你青姐姐。” 大婶对儿女儿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。

“我怎能比上金花妹妹?”柳青谦虚说,“大哥哥的心眼也不少,就是不擅言语,有什么事,心里却有数。”

“可不是。”大婶夸儿子,“少宽心里明白,只是说不出口,就是没文化的原因。”

 “大哥哥,我也劝你学学金花妹妹,抽空学点文化。学了文化,压不住人,反而终身为你服务。你只要抽空读书,就积少成多,多了就有用。古人说,业精于勤,而荒于戏。这也叫笨鸟先飞。”柳青是一片好心。

金花插言说:“我哥是坐吃山空。一年、二年……一辈子一晃而过,从前学的,也随煎饼咽了下去,到死肚子里空空如也。”

 “大哥哥,只要你肯学,我教你。”柳青多么希望大哥哥是另一种人。

金花惊喜地说:“哥哥,你上哪找这样的老师,找这样的机会?你再不学,就对不起青姐姐了。这么办吧,明天先叫咱娘给你买上红领巾、新书包,先学一加一等于二,再学‘啊、喔、鹅’。”

大婶笑了说:“吃饭还占不着你的嘴。”

饭后,月儿升到了中天,柳青在门口看着天,心里感到无比的空虚。

就在这时,不要脸的胡翠花来了。

她一进门就尖叫:“嗳哟,你们吃啥好东西,吃到这么晚?”

大婶恨透了这个女人,一想到那天柳青被她骗了钱又被赶出家门,差点在河里淹死,就想大发脾气,但又一想,我和她又无冤无仇的,犯不上撕破脸皮,她还是柳青的婶娘,就给柳青留个面子,也听听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又出了什么坏主意。

大婶很冷淡地说:“你,坐吧。”

柳青和金花都不理这个女人,金花愤怒地吐了一口。

“这些天来,我一直没空,也没向俺的好侄女解释一下。” 半天,胡翠花才扭扭捏捏地坐下,说:“我后悔死了,千不该万不该赶走小青。她大婶,还有小青,你们可能还恨着我,你们不知我的难处啊!小青爸爸犯的是大错误,俺姐夫告诉了我,如果俺再不‘划清界限’,村里也就拉我上台批斗了。我思来想去,觉得我是个女人,她叔又是富农成份,保不了孩子,不如演个‘苦肉计’:大骂小青一顿,名义上‘划清界限’了,实际上,咱该怎么办还怎么办。白天我不敢来,这不,晚上我偷偷地来看看俺苦命的妮。”姓胡的像是哭了,假装擦把泪又说,“小青,你放心,你的钱我一个子儿也没花,全留着。等你结婚,或是盖房子,我就一把都交出来。”

姓胡的说得好听,柳青、金花不相信,倒把大婶说得似信非信了。心里话,如果真像姓胡的表白的,她还算有点人味。心里又想,这个女人是个油嘴,死的能说活,活的能说死,不知又在使什么坏主意。大婶警惕了,心里也有了气。

金花、柳青压根不信她所谓的“苦肉计”,都恨得咬牙,冷笑不止。大婶没吱声。

胡翠花问柳青:“侄女,你在这里可好?”

金花没好气地说:“很好,没长病。”说完,她从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。

胡翠花像没听见,装出一个大人不和小人斗的架式,又巧说:“她婶呀,你是咱村最大的善人了。小青父女来到咱家里,多亏了你们。俺该管,可俺穷,一没有粮食,二不敢管。咱村里论经济条件,就数你家的底子厚。好侄女,你就记住你大婶的恩德吧。你能在这儿住上一辈子,也是咱祖上积下的德,也是你上辈子修下的福。”

大婶听了胡翠花的话,心里更气,道她:“亏你还惦着她青姐姐!你说的这个、那个,比唱的还好听。我没你会说。我收她青姐姐,是为了庄里乡亲,从哪点儿上说,也该。这个‘线’那个‘线’,我不怕。为这个‘线’那个‘线’,说得多么好听,实际上,过河拆桥,落井下石,说得再好也没用。”

胡翠花不傻,听出大婶的话里含沙射影,但她躲避回答,偷换话题,反而逢承大婶:“我早就听说了,你们对小青爷儿俩都是诚心诚意,天天大鱼大肉,真让我们过意不去。”

“放屁!”大婶听出胡翠花的话里有刺,什么大鱼大肉,庄户人家哪来的大鱼大肉?村里多数人家就是吃地瓜、地瓜干窝窝头和地瓜面子滚煎饼。大婶气上心头,一五一十地摆给姓胡的听:“俺上哪弄大鱼大肉?天天是地瓜、地瓜干窝窝头和地瓜面子滚煎饼。小青她爸爸有病,就是有时煮上个鸡蛋。小青都是孬好随便吃。南方吃大米,咱哪儿有?小青吃了窝窝头,消化不良,经常吐酸水。可这闺女让人信服,吃得苦、耐得寒,初到乍来咱农家,说话办事都不外道,像自家的一个孩子一样。”

胡翠花听出道道来了,心里话,你李老婆子做梦娶媳妇——想好事,以为柳青就是你的儿媳妇了吗?还早呢!她嘴上却说:“她婶呀,你真是肚量大,添了两口人吃饭,不含糊。天常日久,也不是办法,依我说……”她瞄了柳青一眼,见柳青正怒视她,又不说了。

“依你怎么着?”大婶怒问。

胡翠花看了柳青一眼,说:“我不怕侄女说我多嘴,依我说,小青也不小了,早订下个人家,让婆婆家也帮帮,咱也少破费点。”

“这……”大婶一时不知怎么说好了,觉得好像自己的心事让这个坏女人发觉了。

早气得直翻白眼的柳青,气呼呼地拉了金花就走。

金花出门时,狠狠啐了一口。

她俩到了大门口停下,还想听听这个坏女人到底来下什么蛆。

 “她是来挑拨的,见你们父女还不死。” 金花恨恨地说。

柳青也看透了姓胡的:“我怎么遇上这么个扫帚星!”

金花和柳青一走开,正得了胡翠花的意,开门见山地说开了:“她婶呀,我不是给你泼冷水,说实话,城里这种人,是喂不熟的白眼狼。你养着她的身子,也养不着她的心。现今她用着你了,甜言蜜语,钻到你怀里装亲生的,等她翅膀硬了,一下子飞得远远的,恩也没了,义也没了。我说这话,你可能不信,你可是亲眼看见的,我是她的亲婶娘,见面理也不理,睬也不睬,一句好话也赚不出,让我进得来,出不去,这不是很好的例子?”

“你怎么这么坏?”大婶知她来发坏,便不客气了:“我做事就是不求回报。不是为贪图什么,就是看着一个苦命闺女命苦,才收留她。不用说小青了,就是灾荒年月上门要饭的,也要给人家一口吃的。你是小青的什么人?你是狼还是……你想吃了她,榨了她的油,你才放心。你太没人心眼了。说心里话吧,小青这闺女和我投缘,我把家里的东西都给她,我也情愿。你看看你,骗了侄女的钱,赶他们爷俩往死里去,你们是哪一辈子的仇家?”

“你别误会,别……”胡翠花见大婶要掴她,连连后退。边退边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大婶伸出了耳光,胡翠花只要说错一句话,大婶就掴到胡翠花的脸上。

“我,我……一时生气,我这个人就是嘴臭,是没有坏心眼的。有坏心眼的不是人。”胡翠花吓得还是一个劲倒退,“我本想做件好事,没想到,这嘴就说反了意思。”

“我就不信!”大婶气说,“你的心和嘴不冲着?嘴上一套,心里又是一套?真你娘的养汉老婆。”

胡翠花知大婶真生了气,怕挨打,直翻白眼。

大婶已经骂得够难听,以为胡翠花受不住就走了。她把饭碗一个个放在盆里,碰得“当啷当啷”的响。

过了一会儿,胡翠花并没走。

大婶心里想,这个女人口口声声说“办好事”,弄不好就是给柳青说婆家,想卖了柳青。忍不住问:“不要脸的,你有啥事就快说吧!”

胡翠花真不要脸,也没脸皮,嬉皮笑脸地说:“我不得不告诉你,因小青依靠你。我这个婶娘成了外人,作不了主,偏偏又爱瞎操心。我实说实说吧,咱们商量商量。”

“你有什么屁就快放!”大婶十分恼火,“又没有捂着你的臭腚。”

“好说,好说。”胡翠花点头哈腰,拿眼瞅着大婶的举动,一旦大婶揍她,她可以立即逃跑。“不过,婚姻大事……”

“说啊!”大婶急得眼像铜铃,不屑地说,“你一撅腚,我就知道你屙几个羊粪蛋。”

“我说,我说。”胡翠花吓破了胆,“小青常久跟着你们,也不是个常法,就怕人家笑话。谁家没男没女,小青又是个孤独的女孩儿,久而久之……”

她的话还没完,大婶就跳了起来:“你满嘴喷粪!男的女的咋?你说,你说,说不清楚,我撕烂你的油嘴。”

胡翠花一看要吃亏,急忙后退,直退到门槛上,绊了个“猴儿捣蒜”,吓得一个劲摇手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,完全是为了你家和小青名正言顺。”

大婶急想,也许她是为了小青和少宽。心头一喜,口气缓和了一点:“有屁快放,别吐不出屙不出的。”

胡翠花惊慌地爬了起来,看着发怒的大婶,又往后看了看逃跑的路线,才说:“我想给小青说个婆家。”

“哪家?”大婶的眼里要冒火了。

“是供销社的主任王恩义,是咱村兰花的……”胡翠花受了她姐夫高无的托,来找大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。

大婶一听说“王恩义”三个字,就气炸了,把洗碗的水一下就泼在了胡翠花的脸上。“好狗娘养的,给我滚!”

大婶冲上来了,吓得胡翠花撒腿就跑。她肥胖跑不动,像偷米不成的母鸡,急得屁股直哆嗦,张口气喘。还边跑边讲理,“你咋,你咋,敢打人?人家兰花离了……”

她刚跑到大门外,撞到了金花身上,只听得“啪”的一声,金花的一记耳光就掴上了这个女人的脸。

姓胡的脸上火辣辣的,“哇呀”一叫,像杀了猪似的嚷:“团支书打人了,打死人了……”她边喊边冲出门外,像扫帚星下坡似的,一溜火星不见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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