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劫难风流(二)

 

这日是农历七月十五。柳青父女从山东沂蒙一个叫“杏花坡”的小站下车了。

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,就是那几个包包,包里装了些烟酒糖茶,而那些书籍、家具等,装了一个大木箱,估计早托运到了这个小站。

柳青下了车,四处观望,新奇地想,这个半在平原半在山区的小站就是故乡?她不知道,是爷爷在这里生活过,还是老爷爷在这里生活过,她从小就跟着爸爸妈妈生活在四川,这个“杏花坡”的一切是多少陌生啊!

她只见站台的周围有几棵黄了叶的白杨,站台、路基上撒满了煤粉,使黄土变成了黑土。北方特有的季风不断吹来,掀起了煤土相混的尘埃,击打得人的脸皮发痛。

向南望,山峦连绵,一直延伸到沂蒙深山。向北望,则是广阔无际的临淄平原。地里长满了玉米、大豆和高粱,看样子也快收割了。

柳青深感这儿与四川的气候大不相同。这里没有蜀中的小河、水田、常青的树木,却空气干燥,草木也有些凋零了。

柳青临从四川启程,曾发给家乡的叔叔电报,让叔叔来接自己。此时,叔叔和一个推独轮小车的陌生青年从站台的另一个方向走来了。

柳青打量了一眼陌生的青年汉子,觉得是个诚实人:他的脸虽黑,但黑里透红。嘴唇虽厚,并不拙笨。手脚壮实,膀宽腰圆。穿一身青色中山装,年纪约在二十岁左右,像一个十足的北方农民模特儿。

黑汉子腼腆,看见柳青后,停步不前,故意看着别处,像是很腼腆。而柳青见他的窘相,心里暗暗发笑。柳青想起那些小胡子的四川青年,觉得四川人和山东人也有天壤之别,更不知这个黑汉子是什么来头。

叔叔走上来了。

柳青知叔叔是诚实人,因叔叔多次去四川她家。叔叔也知侄女,见面就问她饿不饿,她说不饿。

叔叔说着就去取行李,黑汉子也不吱声地跟在她叔叔之后。他们取出行李,黑汉子装上了小车。看他搬行李的劲,真是山东大汉,力大如牛。

柳青心里话,这可不是那个调皮的“他”?

突然,一直没说半句话的黑汉子瓮声瓮气地问:“没别的‘稿’了?”

柳青不明白这个“稿”字的意思,猜着是北方地方方言,指什么物品,立即笑了说:“这些‘稿’,还不够你用小车推的?”

柳青本是和黑汉子说笑,但黑大汉不仅没笑,而且也没说什么,就像黑旋风似的推起独轮小车上了路。

柳青一时不知黑汉子是什么意思,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,好像自己得罪了他。心想,这人的脾气也有点怪!

柳青初来乍到,也没好意思问叔叔这个黑汉子是谁。她忖度,这黑汉子一定不是那个调皮的“他”。她虽没见过“他”,好像“他”在柳青心里,已有一个固定的形象。

柳青和叔叔扶了爸爸往家走,走了十多华里。土路的两边,都是看不到边的高粱、谷子、玉米的青纱帐。走到一个村头,叔叔笑说,“到家了。”

柳青抬眼望去,一片绿树遮着泥瓦土墙,村里有狗吠鸡鸣。心想,这就是我千里投奔的“桃花源”?

“青儿,你婶婶来了。”叔叔高兴地用手向前一指。

柳青一抬头,果然见对面来了一个又胖又矮的女人,就像滚来了一个大圆球。她老远就嬉皮笑脸的,嘴里咕哝着什么,就像一个小和尚在念经。

这位婶婶渐渐走近,柳青才看清她的面目:薄薄的嘴唇,鼓鼓的眼泡,头发油亮,连只苍蝇也落不住。快四十的年纪,还扎两条长长的大辫子。

柳青再看她的穿戴:上着件“碎花白底”的衬衣,像个大袍子;下穿件“涤条毛蓝”的裤子,像灯笼罩子。看上去,穿着一身、抱着一抱,圆溜溜的像个大冬瓜。

柳青对这个婶娘不敢恭维,也不敢怠慢。她从没见过这个婶娘,皱皱眉,急忙迎上去向婶娘问好:“婶婶可好?”

这位婶婶一时没有应声,只冲柳青一笑。在柳青看来,这哪儿是笑,比哭还难堪。

这位婶婶并不搭话,只顾走,走近了柳青,才薄薄的嘴唇像弹簧似的一弹,吐出了几句话:“好,你们大老远的没处去,你们也好?可家里不好。”

柳青听出婶娘的话不是那回事,黄了脸说:“婶,都好。请婶放心。”

柳青想和婶娘亲近,快步走近婶娘跟前,直想拉婶娘的手,想和她礼节性握握手,婶娘却一低头,不让柳青拉她,反倒把衣襟一拍,甩了个吊丧脸,一不言,二不语。

这可把柳青难住了,不知这是齐鲁的什么礼节。

柳青一时进退维谷,不知如何接近婶婶。不知婶婶是不是瞧不起自己。

僵持了半天,婶娘才说了句“好听的”:“我听说,你这黄毛妮子走投无路了,老早就合计,老早就盼着。盼了半天,你们才到。”

“让婶娘惦记了。”柳青一时听着婶娘的话不是话,好像是他们父女给她带来了麻烦。

“我们惦记是小事。”婶娘这才打开了话匣子,“我说你这黄毛妮子呀,是瞎了眼,还是鬼迷了心窃,咋就相中了咱这穷得兔子不屙屎的地方?凭着城里有福享,你们不享,来家找罪受?大哥也是,脑子不行了,人家说,‘闯外闯外,发点横财。’你们倒好,猪八戒割耳朵——轻快挂凉快。我还以为你们回乡带回了多少金银财宝,绫罗绸缎,原来穷得尿裤‘叮当’响。你们来家有什么好啊,看你们以后怎么过日子。谁让你们回来的,就让谁来管你们。像俺,一年到头分不到一个子儿,吃个盐巴粒儿,还要靠‘鸡腚银行’。你这个黄毛妮子啊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
她说得干脆,推得干净!

柳青听出,婶娘人物丑陋,嘴却“呱呱的”,什么好的孬的,一串串,夹枪带棒,一堆堆地向外涌。分明是说,自己和爸爸是他们的累赘,她烦不胜烦。

柳青冰雪聪明,知又遇上了一个要“划清界限”的。柳青以为,这年头最残酷的莫过于亲人“划清界限”,怎么都让自己遇到了。

对柳青来说,亲人见面就成仇,好比漏屋偏逢连阴天。婶婶的话虽土,但她一句也插不上,直噎得面红耳赤。等婶娘的话停了,她才说:“婶婶,我们不会连累你和叔叔的。”

“我啥也知道!”婶娘堵了柳青的嘴,凶相毕露,“老店里就有好果子吃?”

柳青越来越明白,婶娘怕她和爸爸沾老家的光,也怕受连累。柳青忙说,“请婶婶放心,我和爸爸能独立生存,是不会连累你和叔叔的。”

叔叔对老婆说了气话:“你说的是些啥呀!人还没到家,你就说苦道穷,有的说,没的道,真没人味!”

婶娘一听,立即来了威风,鱼鼓眼一瞪,一跳半尺高,冲丈夫一张嘴,唾沫星子满天飞:“富农羔子,你说谁没人味?她是个黄毛烂妮子,我不该教训她?好,我是‘外人’,咱管不着。”

这个女人就像要走的架式,可又不走,嘴里还是“咕咕哝哝”的。

唯暗自伤心的柳青,心里话,我千里投奔的故乡,刚刚踏上你的黄土,就遇上这么一个不通人气的婶娘。这是唯一的亲人,竟是北极一样冷的心肠!这年头,到底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冷酷无情呢?

柳青摸出手绢,擦把泪,怅望着故乡的田野,只觉处处秋气肃杀,令人心碎。望天空,空中大雁南飞,哀啼不绝;望通往村中的小路,寂寂的,空荡荡的。闭上眼睛,秋虫有意轻弹,分明是一支离乱的曲子。刹时,柳青的心里满了,说不上是酸、是苦、是辣,真是五味俱全。

婶娘见侄女哭了,又说些“不三不四”的话:“你这黄毛妮子也是,难道就生了我的气?我没文化,说话是没准的流星。你们来了老家,俺还能撵你们出门?咱家虽穷,一顿两顿的粗饭野菜,还是能弄出来的。”

这是什么话!

柳青知道,这位婶娘是什么货色了。亲人见面就反目,不在她的意料之中。

婶娘如此,柳青走路也没劲了,眯着眼跟着叔叔,心灰意冷地向村里走去。

柳青一到街上,又见叔叔反常:每遇到一个人,即使是一个小孩,也点头哈腰,笑得比哭还难看,并且直向遇到的大人、小孩问“吃了?”——与人打招呼。

在柳青看来,叔叔太客气了,客气得低声下气,低三下四,好像没有人格。她在城市也存在政治地位低下的问题,还不至于像叔叔这样卑微,真让人心酸。

柳青立即理解了,婶婶都骂叔叔“富农羔子”,可见叔叔因政治地位低在村里抬不起头来,才如此“客气”。她不免联想到,爸爸戴一顶“臭老九”的帽子,妈妈有一顶“走资派”的帽子,自己更低人一等。难道今后自己也要对村里的大人小孩这样“客气”?

她不免想,自己将来在村里如何做人?

她顿感跌入了深谷,“风刀剑霜”袭来,自己如霜打了的黄瓜叶子。她立即弯了腰,面色苍白。

这是什么人生?柳青问苍天,自己为何脱生在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!

正在这时,从胡同里走出了一个细挑高个的农家姑娘,正向她微笑。

柳青一看,她圆圆的脸,挺俊俏。眼睛微微有点斜视,反露出几分风流。小鼻子,像个小疙瘩儿。上嘴唇有点噘,末启唇而自笑。一口雪白的牙,像熟裂了的石榴籽儿。身段苗条,衣着朴素,似露骄气,实感可亲。

农家姑娘一边走,一边冲柳青笑得亲切,让柳青疑惑她认错了人,急忙低了头。

这时,婶娘与农家姑娘搭了话:“哟,是金花呀!你可是来接你这位姐姐的?”

“正是呢!”金花觑了柳青一眼,高兴地说,“我爹让我领姐姐去俺家住。考虑你家的房子紧张,俺家有闲房子。姐姐的行李,已经被我哥推到俺家了。”

金花一口一个“姐姐”,叫得柳青一时愣了。

婶娘立即对柳青介绍:“这是大队会计李诚的闺女,叫金花。她还是个干部,是大队里的团支书。那个给你推行李的,是她哥,叫少宽。”

柳青笑了笑,遂把姚爷爷的孙子和黑大汉分开了。然而,她心中的那个“他”,一时好像模糊了,变得扑朔迷离。

她刚要和金花客气,婶娘又嬉皮笑脸地胡说:“好侄女儿,你就跟金花去吧。人家有权,说了算。大队人来了外人,都是她娘替村里招待。她家有房,可以住。仓里有粮,吃不完。手里有钱,花不完。好事!从今我也省心了,你们也吃香的喝辣的,跟金花家享福了。你这黄毛妮子呀,什么人什么命。”

这是什么话!她推得干干净净。兄弟家遭了难,侄女千里来投奔,她三言两语就把孩子拒之门外,简直没人味。

金花一听,低声骂了一句,没人听见。柳青听出,不是好话,冷笑不止。

接着,婶娘扭着大屁股摇摇摆摆地走了,不管柳青父女死活。

金花气得朝她背后吐了一口,显得爱憎分明。

叔叔却眼圈儿红红的,扶着大哥——柳青爸爸,默默地走着,什么话也不说。柳青想,看来,叔叔也指望不上老婆管自己和爸爸。

柳青感到一阵子发生的事太多了,既不知金花,也不知叔叔在家作了主,还是作不了主,反正这个婶娘让她透心凉。她没说什么,也没拦叔叔,任叔叔把爸爸领走了,她自己只好跟陌生的金花走。

柳青初识金花,不仅觉得金花长得可爱,还觉得她爱憎分明。心里话,多亏遇上她,要不然,自己要住在大街上不成。

金花头里走,走得挺快。她的身子劳动,轻盈有力,看出是一个身体非常健康的姑娘,心理也非常健康,还是大队里的团支书,让柳青羡慕、敬仰。

柳青跟在金花后边,边走边想:自己在四川度过的童年,虽说不是娇生惯养,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窘境。想想叔叔逢人就低声下气的笑,不论对大人小孩都问好,便不知自己下一步该怎样在庄里做人了。一时着急,心里异常的慌乱、焦急,就像从天空坠落一般。她觉得,杏花村的亲人靠不住,应和金花修好。

她本能地主动和金花套近乎:“好妹妹,我看你是个爽快的人(来)。”

金花听到柳青这句,带着川味,大笑起来:“好姐姐,你也会看!我可是个粗人,无墨心直,说话嘴臭,搞不好就得罪人。”

“我就喜欢你这样心直口快的人。”柳青从心里称赞:“‘君子坦荡荡,小人常戚戚’。君子就是口快心直,小人硬是弯弯绕。”

金花看柳青长得出格,觉得就像遇到了仙女:“我一见你,就觉得你太漂亮了。一听你说话,就知你不仅有文化,也有才能。”

柳青笑了:“那你也会看啦?”

金花一时没明白过来,连说:“不会,不会。”

柳青一笑,金花聪明,立即明白了柳青的话,是照应了她刚才说的“好妹妹,我看你是个爽快的人(来)”。金花不禁“噗”的一声笑了,笑得十分粗犷、豪放、天真,带着大自然的野性。

柳青那见过这等乡间人物,顿感新鲜。不觉心中喜欢,就想结为闺蜜。

金花笑过,又说:“我是风水先生,给姐姐算算,将来找个什么婆家。”

“我还找什么婆家!死不了,就算不错了。”柳青悲哀地说,“我无能,又这等出身,这大队里绝不是‘桃花源’,以后还依仗妹妹关照。你有用姐之处,姐也万死不辞。”

“看你说的!”金花豪放地说,“从今你就是我的亲姐姐,我要是能帮助你,还用说,妹也万死不辞!”

“这就好。”柳青感激万分,“我就怕你将来嫌弃我。”

“姐姐,你把话说到哪里去了?”金花赌咒发誓,“谁要是小人,不是人养的。”

柳青握住了金花的手,信誓旦旦:“今后咱们是生死姐妹。”

“绝对的生死姐妹!”金花赞同,抱住了柳青。

柳青为遇到了一个知己而兴奋。一时也为遇到了一个狠心的婶娘而苦恼,不免问:“妹妹,我问你一个事。”

“尽管说。”金花坦诚。

“我叔叔和婶婶关系不好?”柳青以为,政治地位常常导致家庭的悲欢离合,她很想搞清叔叔和婶婶之间的关系。

“不好还行,捆绑不成夫妻。不过……”金花直笑得眼里淌泪,并且背了脸。

柳青困惑不解,不好意思问:“看把你笑得,我不明白。”

金花笑够了,看了柳青一眼,羞说:“我可要说了,你可别恼?”

“绝不恼!”

“你婶婶呀,和她姐夫更好。”金花红脸一笑。

柳青也红了脸,心里话,怎么这个金花什么也说得出口。

她为叔叔不平,问了一句:“她姐夫是谁?”

金花的鼻子里“哼”了两声,讥讽道:“她姐夫呀,是大队里的‘大人物’——在职的大队长兼大队副书记。庄里人给他编了一套,说他有将军的肩头,首长的飞机头,还有作家的妙手,不像不识字的,不像不懂事的,就像烂蛤蟆吃了块坏手表——一肚子坏机器。你婶娘多聪明,专找高枝站。人们也送了她几句,不像快四十岁的,越活越年轻,说话嘴巧,像演戏的,对面锣,背面鼓,专屙苍蝇蛆的。你婶娘和她姐夫是‘天仙配’,她才不管你叔叔哩。”

金花说完,又笑。

在柳青听来,金花超纯,毫无防守。一时心里更喜欢这个农家妹了。

柳青想,叔叔在政治高压下,与妻子的关系已经变了味。叔叔没有儿女,无不让人担忧。

金花笑够了,像没有任何心理负担,不管路上的行人,毫无心机地说:“青姐姐,你才来不知道,你婶婶这个烂污女人,才不是省油的灯。她天天欺负你叔叔,一天到晚骂你叔叔‘富农羔子’,明目张胆和她姐夫通奸,庄里人骂他们是猪狗。”

柳青反感地气说:“她不是富农婆娘?”

“人家不是。”金花冷笑说,“她早和你叔叔‘划清界限’,身在曹营心在汉。她和她姐夫,才是对鼻子哩。”

柳青气不过,为叔叔暗暗鸣不平。心里话,看来,叔叔的家庭已名存实亡。如果将来自己在这样的家庭中生活,肯定遇到疙疙瘩瘩。

她忧虑自己的生活,不知自己的路在何方。

“姐姐,”金花悄悄说,“我问你……

“啥子?”柳青晓得金花有一肚子的“鬼”,没回答就想笑。

“你婶娘像什么?”金花冷笑问。

“我看……就像食品店里的面包。”柳青不好意思说。

金花开怀大笑:“姐姐,你还真有眼力。俺庄稼人不叫面包,叫‘发面卷子’。她的真名叫胡翠花,可没人叫她的真名,都叫她‘发面卷子’。”

柳青已不再尊重婶娘,笑说:“咱们必须叫她‘面包’,或叫她‘发面卷子’,不然,就不是她这个人了。”

“对。”金花大笑说,“今后你叫洋的‘面包’,俺叫土的‘发面卷子’。”

“要的!”柳青一时高兴,无意又来了句四川话。

金花与柳青越说越投机,就像若干年的好姐妹。话到实处,金花掏心窝子说:“姐姐,你刚来到杏花大队,叔叔是靠不住的,因他是泥菩萨过河——自身难保,还顾了你们?前几日,我们听说你们要回乡,我爹和支书大伯都非常同情你们,他们一个劲地念叨,小时候怎么和你爸爸玩呀,打架呀……姐姐,你放心,有老支书和俺爹、俺娘,你就落不到泥窝里。庄里有烂了心、烂了肺的,也有专做善事的。姐姐,你不嫌我粗鲁吧?我就是一个爱笑的毛病,怎么也改不了。你若不嫌弃我,就到俺家住,和我一个炕一个被窝也行。”

柳青欣慰,十分感动,知金花热情,超单纯,一定说到做到。但她又想,在金花家住个半月二十天是没有问题的,但时间长了,一旦遇到矛盾,到时再拔脚就晚了。于是,她笑说:“金花妹妹,你的好心我信。咱们姐妹到死一条心。可是,我临时还不能到你家住,因人家会说我叔叔的闲话。”

金花想想,也有道理:哪有亲叔叔家不住,而住在外人家的。

这时,金花领着柳青,走进了柳青叔叔家住的那条小胡同。

柳青走着,脑子里仍浮现出大街上叔叔见人就低三下四的“客气”的样子,太刺激人了。更刺激人的是,村中的男女两眼都盯着她,有的隔着墙头看,有的在树后瞅,有的在大门口张望……无论大人小孩,都当“异类”看她。

柳青有所不知,她太招眼了,太漂亮了,乡间的土人儿们哪见过这等的绝色人物!他们疑心,她不是人间所有,是天上的仙女吧?

柳青也看到,大队里(村中)满眼都是破墙土屋、人物粗陋……她不免又感叹,这样的村庄太穷了,与城市俨然是另一个世界。

他们一会儿就到了柳青叔叔家的门口。

叔叔家并没有大门,仅几段残垣,两间土坯破屋。看来是村庄里最穷的人家。

金花不想进院子:“姐,你家去吧。你叔家就这两间破屋,连厢房也没有,你即使想在叔叔家住,他也没法安置你。天黑我来接你,你就到俺家和我一个被窝。”

柳青忍不住笑了,心里话,你想搞同性恋!不过,她点了点头,口头上同意了和金花一个被窝的要求。

金花像躲瘟疫似的离开了柳青叔叔的家。柳青就不明白了,难道这家里有老虎不成!

柳青硬着头皮进了叔叔家的天井。

叔叔家的天井里布满了烂草、鸡毛、狗屎,不像勤劳人家。

叔叔、婶婶领爸爸早回来了,都坐在屋里的炕沿上。

柳青的脚步还没迈进屋,又听到婶婶“咕咕哝哝”的,不知她又说什么让人难以下咽的话。

柳青小心地进了黑漆漆的屋,早闻到一股冲鼻子的怪味,不由得皱起了眉头。

她打量这屋里,光线暗淡,墙皮黑乎乎的。一张旧桌子,缺了一个角;一把破椅子,少了一条腿;一盘土炕,一领破席,一床破被子露了黑色的棉花头;炕上有两块砖,大概是当枕头用的。另外,还有一个破水缸,两个粗碗……都胡乱放着。墙上贴了个主席像,熏成了黑脸的。总之,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。心里话,穷,真比老虎也厉害。

爸爸坐在椅子上,叔叔和婶婶都坐在炕沿上。用砖头砌的坑沿,少了五块砖,就像是一个老太太掉了五个门牙。叔叔让柳青炕沿上坐,婶婶头也没抬。

柳青挨着婶婶在炕沿上一坐下,立即就闻到一股臭味从席底下涌来,使她差点吐了。

叔叔对老婆说:“天不早了,青儿父女一路风餐露宿,你也该去给他们弄点吃的。”

“咱没啥好吃的!”婶婶对叔叔一瞪眼说,“锅里有地瓜干窝窝头,你们随便吃吧。”

叔叔皱眉说:“你去热热啊,冰凉冰凉的,怎么吃?”

“爱吃不吃,吃舒服,下馆子去!”婶婶甩下这句,一阵风走了。

柳青心里话,这就是自己千里投奔的亲叔叔家,完全因政治而解体了。

叔叔生气,可管不了与他几乎“划清界限”的老婆。

叔叔无奈,对柳青说:“我去热热干粮,咱吃咱的,天不早了。”

柳青急忙站起来说:“叔,我去吧。”

“你歇着吧,你不会。”叔叔低头说着向门外走。

柳青见叔叔家没有厨房,在西边的土墙之下垒了一个灶,灶上安了一个生铁大锅。旁边有一些烧火的庄稼楷杆。叔叔揭开锅盖,锅里有六七个黑乎乎的地瓜干窝窝头,油光放亮的。

柳青没见过,感到稀奇。走上去掰了一小块,放到嘴里嚼了嚼,觉得有橡皮一样的弹性。说不上是甜,还是苦,就是难咽下这“橡皮”。

叔叔知这东西不好吃,苦笑说:“这东西是不好吃,能填饱肚子。乡亲们都吃这个。咱家没有细粮了,秋粮也没有分下来,等过几天,我找人借几元钱,买点面,改善一下。”

柳青想,自己在四川的生活虽苦,看来还不如这里的农民更苦。含泪说:“你们的生活太苦了!我这儿还有几百元钱,你先拿去买粮食吧。”

叔叔笑说:“那好些。”

叔叔点着了庄稼楷,一边烧火一边谈了一些农家的事,让柳青记着。特别是说到家里“成分高”,千万别惹事。并说,“人大了不值钱,马大了才值钱。”叔叔说到这里,柳青又想到叔叔在大街上逢大人小孩都问好的样子,感到不是“风刀剑霜”,而是冬天的“狂风暴雪”了。

最后,叔叔让柳青在家吃饭,到金花家休息。柳青都看明白了,知叔叔对村里的政治生活理解更深。她人生地不熟,也只能照叔叔说的去做。

一会儿,叔叔把窝窝头热了,开始吃饭。饭没有别的,就是地瓜干窝窝头、热水和咸菜。柳青咬了一口,强咽下。又咬了一口,就再也难以咽下。

爸爸咬了一口,立即吐了,接着,把一个窝窝头扔了。叔叔也吃不下去了。他拾起大哥扔了的窝窝头,双手颤抖,心里很难过的样子。

柳青心酸,泪水簌簌而落。

柳青父女回乡的第一顿饭就这样结束了,饭后,婶婶没有回来,不知上哪儿吃去了。叔叔安慰了柳青几句,就匆匆上坡干活而去。

这时,村庄多叫人民公社生产大队,社员在一起劳动,口头上,社员多是称村庄为生产大队,而不是村庄,有时,只是在口头上称村庄。柳青想,随便叫吧!

家中,只剩下了柳青父女,孤孤单单。下午,整个小午,柳青没有出门,在天井里忧愁地走来走去。她忧愁下一步自己和父亲的生活,好不心焦。

天黑了,叔叔没有从地里回来,婶婶也不知上了哪。她出门一问,才知,叔叔为了到火车站接他们父女,误了小队长分配的农活,下午必须补上。而婶娘走娘家去了,是故意躲开了他们父女吧?

就在这工夫,金花来了,叫柳青到她家看看住处。幸好,她爸爸坐车疲劳,正好睡着了。

柳青跟着金花出了叔叔家的破院子,眼前一片漆黑,只有各家各户的窗中射出些灯光。

在柳青看来,农村傍晚,暮烟罩树,蝙蝠低飞,倒是颇有些诗意,只是秋风飕飕,霜露袭人。

她们说着话,不觉就到了金花家的门口。柳青一看,是黑漆的大门,新房新墙,看样子是一处新宅子。柳青心里话,此处与叔叔家相比,这才像个家的样子。

她们进屋一看,全是浅黄嫩红色的家具,墙皮雪白,与叔叔家比起来,这里不啻是天堂。又见厢房的东墙下,垒了一盘土炕,铺着新席,席下有厚厚的干麦草。柳青想,如果爸爸睡在这儿,非常合适,不知金花家如何安排。

她们又到了套间里,顶上扎了喜棚,花花绿绿的,靠墙安了一张铁床,还有写字台、台灯。柳青又想,莫非是金花哥哥刚结过婚,给倒出了这屋?

于是,她急忙问:“这房子是你哥刚结了婚,才给我们倒出来的?”

“那倒不是。”金花嘻嘻哈哈地说,“你别看我哥黑铁塔似的,才二十三,连对象还没对上呢。你看这家,就拾掇得油光水亮的,其实,都是俺娘想找儿媳妇、盼抱孙子,才急着收拾的。为盖这房子,我不知陪他们受了多少罪,建成这座‘公馆’,真不容易。好姐姐,你有福气,倒先住上了。”

金花说着,直眨巴眼皮儿。这是她生出了一个坏心眼儿:好姐姐,你就在这儿永远住下吧,给我做嫂子。

她心里这样发坏,却说不出口,在脸上表露了一些什么。

柳青略有察觉,心里话,你小心眼儿还不少。不觉,她自己脸上起了红云。

柳青装糊涂,问金花:“你哥干啥子工作呀?”

“驾驶员。”金花就是那种“自来熟”的人,不到半天,就和柳青开起了玩笑。

“开啥子车哟?”

“独轮车。”

“那是杂剧演员了?”

“我哥呀,他还开汽车?汽车不轧死他就不错了。他去车站接你们,你是见他来着。那才是一个标准的庄户老斗,整整一头高粱花子。若说庄稼地里的活,他头头拿得起;若说文化,他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筐。前几年,我娘见学校里胡闹,对我哥说,‘学啥,没用。你爹从小没读一本书,照样把大队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。朱元璋从小放牛,照样坐龙庭。’所以,我哥初中没毕业就下地抡大锄头了。”

“这也难怪大婶!这些年学校‘闹而优则仕’,在校也学不到文化。”

“可不是!我虽高中毕业,也学得糊糊涂涂的。我哥就不用说,他没文化,还生了一个牛性子,一条道走到黑,就是大拖拉机也拉不回。虽说他天天和闷葫芦似的,独独和俺庄里的小雨私下里玩得好,挺笑人的。”

“小雨?”柳青一怔,心中又涌现出那个模糊的“他”。

“啊——你认识他?”金花也一怔。

“你说的这个小雨,可不是姚厅长的孙子?”柳青很认真地问。

“是啊,他爷爷是老八路,在四川当大官。”金花也认真地问,“你认识小雨那小子?”

“我不认识‘那小子’,我认识他爷爷。”柳青回味金花说的“那小子”的含意,更不知小雨是个什么人,低头说,“在成都火车站,我见了他爷爷。老领导让我给你说的‘那小子’捎来了一封信,还有你爹和老支书的一封信,都在我的包里。” 柳青说到这里,边开包,边说:“好妹妹,你快来,这包里有糖,有桔子,还有大柚子。”

金花一见那个大柚子,从来没见过,立即叫起来,“呀,大皮球!”她用小鼻子一闻,又叫道,“呀,这是大桔子呀,这么香?”

“柚子和桔子一个味,可这是柚子,并不怎么香。”柳青笑着纠正说。

金花才不管柚子、桔子,弄开就吃,立即酸得“呀呀”地叫。

柳青忍不住笑:“你慢慢吃,什么好东西?”

金花可掏着好东西了,吃得下巴滴滴达达的淌水,还一个劲地嚷:“酸煞了,酸煞了!”

在柳青眼里,金花超热情、超单纯,处处让人喜欢。

柳青还惦着“那小子”,又问,金花才说:“他呀,刚被招了工,到商业局报到去了。他的信,我给他吧?”

柳青“啊”了一声,不再吱声了。她以为,他是有工作的人,在有城乡差别的年头,他就是“贵族”了,自己高攀不上。她立即心里泄了气,那一肚子的希望都化作泡影,而非常自卑。

这时,门外天井里传来了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:“金花呀,你又风天野地的,叫着你姐姐了吗?天不早了,还不回家吃饭,真是!”

“叫着了。”金花边吃边高声说。接着,她对柳青说,“俺娘来了。”

柳青急忙走出厢房门,早见门口站了一个红四方脸、大高个、清清爽爽的中年妇女。她立即甜甜地叫一声“大婶”,跑上去拉了大婶的手。

大婶惊奇地上下打量柳青,立即喜得叫起来:“嗳哟,金花,这就是你才来的那位青姐姐呀?”

“是啊。”金花笑问,“俊不俊?”

“岂止是俊,太俊了!是不是从小光吃鸡蛋青长大的?”

金花听她娘夸张,笑说:“就你会说,飞机上放鞭炮,也没你夸张。”

“哟,你还看不上?”大婶笑问闺女,“不服,你就趴在井沿上去照照自个。”

“青姐姐是喝凉水长大的。”金花嘲笑她娘。

“胡说!”大婶和闺女斗嘴。

“你才胡说!”金花压根不信她娘的话,“青姐姐就是天天吃白馒馒,也长不出这么白。”

大婶不和女儿打嘴官司,还是上下打量柳青,赞道:“金花呀,你看看你这位青姐姐,这身段儿,这肉皮儿,这眼儿,这嘴儿,是怎么长出来的?”

“你别看了眼里扒出不出来了。”金花又嘲笑她娘。

大婶不睬,还是看不够,直把柳青看得不好意思。

柳青给大婶拿了桔子和糖块,她不吃,依旧是左一眼右一眼端相,直把柳青看得低下了头。

大婶看着金花吃柚子,笑说:“这个桔子大。”

金花给了她娘一瓣,大婶咬了一口,酸得吐了:“这东西好看,闻着也香,可一吃就酸掉了大牙。不是好东西,不是好东西。”

他们说了一会儿话,大婶问柳青,你们吃了没有?柳青的话里含糊。大婶三问两问,就问出了实情。

柳青的眼圈儿也红了。

大婶可气坏了,大骂胡翠花不是东西:“闺女,咱家去吃,以后别理你这个烂婶娘。什么婶子,太没人心眼儿了。”

大婶拉了柳青就走。大婶知道柳青在叔叔家没吃饱,在家包了饺子。

路上,大婶问金花,“刚才我走到天井里,你们说小雨。”

“这你的耳朵灵了!”金花埋怨她娘说,“那天,我叫了三声,你就像耳朵里堵了驴毛。”

大婶不理女儿,却说:“小雨是个好孩子,刚当工人去了。他呀,和你哥是一种货:‘牛种’、‘邪头’、‘傻瓜’,全占着。他爷爷不在家,亲娘早死了,他爸爸又娶了个小的,他奶奶从小养大了小雨,把他当宝贝疙瘩。唉,小雨从小也让他奶奶惯坏了,他奶奶天天絮叨一件事:小雨小的时候,一次不小心,被板凳绊了个跟头,爬起来,直把那个不会说话的板凳砸烂了。你说说,这不是和你哥一个来头:‘牛’?”

“死牛!”金花似恨恨地说。

金花母女的话,在柳青听来,不是她开始想的那个“他”了。一个希望似乎彻底破灭了,而只想依靠金花一家。她感到,大婶母女特别诚恳、淳朴、善良。

他们三人很快到了金花的老家中。

金花的老家,靠近大街,有北屋、南屋、东屋、西屋,拾掇得干干净净。庄稼人不看别的,到屋里屋外一看,干净不干净,就知是不是过日子的人家。

柳青到了北屋门口,见椅子上坐了一个老头:花白头发,瘦夹夹脸,一身黑中山装。他正在抽烟,烟雾在他头上、脸上弥漫。柳青想,这一定是李大叔了。

柳青初来乍到,不好意思问话,就问金花,想让金花介绍她爹,大婶却抢着说:“是那老东西!”

柳青一听大婶的粗话,忍不住笑,急忙叫了一声“大叔”。大叔笑了笑,很客气地站了站。

柳青急忙给大叔拿烟,大叔接了,放在一边,还抽自己卷的“喇叭筒”。柳青取出姚厅长的信,大叔接过看了起来。

大婶在门外,一个劲吵着金花下饺子。柳青跑到了厨房里想帮忙,被大婶拉了出来。

一会儿,大婶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,送到柳青手里客气:“闺女,咱庄户人家没啥巧吃的,粗茶淡饭,你可别嫌。”

柳青一时感激得说不出话来,只好接了碗。

大婶急急忙忙又去端,柳青这才把大婶端来的水饺端给了大叔。

大叔一见柳青端给了他,惊了驾似的:“你吃,你吃,我自己端去。”

大叔一点架子也没有,就自己跑出去了。

金花一家,让柳青感到,这是一个融洽、和睦、平等的家庭。论说也很穷,却让人心里暖。

一会儿,大叔、大婶和金花都端了碗,金花一边走一边吃,烫得“吁吁哩哩”地吹。

大婶见柳青还没吃,一边让她吃,一边给她倒汤。

柳青见黑大汉不在,问起来,大婶笑说:“甭管他,天生的牛角拐孤。”

金花对柳青说:“我哥上不得台盘,真是牛角拐孤,在外边的石桌子上吃,怕见你。”

大婶坐在柳青旁,也不吃饺子,单眼瞅着柳青,就像看着自己的一个孩子吃饭,一个劲地往柳青碗里拾饺子,让柳青觉得,大婶就像她的亲娘,真有点过意不去。

金花见她娘发呆,就端了碗,来到了天井里。见她哥正在石桌旁吃。

“哥呀,你怎么在这儿?是这儿好,还是怕见青姐姐?女子是老虎,青姐姐能吃了你?”金花故意惹她哥。

吃得津津有味的少宽,不想理妹妹。金花就用筷子敲打哥哥的头顶,她哥便“呜呜拉拉”地说:“你去,少管闲事!”

“偏管!”金花胡搅蛮缠:“你这一种,是不是洼老鸹尾巴长,娶了媳妇忘了娘?”

 “你少废话,到一边玩去。”

金花赖着胡闹:“你娶了媳妇后,如果把媳妇放在炕头上,把咱娘赶到大门外,看我来了怎么收拾你!”

“你说什么?”胡琢磨的少宽,心里明白,妹妹说“看我来了”的话,就是她找了婆家,便粗声粗气地嘲笑说,“我还没找呢,你就想走,没门。”

“你再胡说!”金花又笑说,“你没找,咱屋里的,是谁的?”

就在这时,大婶出来对女儿说:“死妮子,又欺负你哥这块老实疙瘩?你吃饱了没有,先去和你青姐姐把你大爷领过来,他是个病人,坐了几天车,累得慌,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饭,怎么是好。”

金花应着,递了碗和筷子给她娘,就和柳青出了门。

天已经黑尽了,蝙蝠开始夜游,不时听到村里的狗吠。她们走在村里磕磕绊绊的土路上,柳青对金花一家的热情觉得难以理解。他们太热情了,反使她心里不免七上八下的。

论说,金花说过,柳青的傻爸爸和老支书及大叔是小时的朋友,也许这就是爸爸的人脉。大婶一家热情对自己,可这年头,政治压倒一切,谁知将来会怎样呢。

金花边走边对柳青说:“姐姐,你尝到了你婶娘的厉害了吧?我早就劝你不要去你叔叔家,你还不相信我。现在你知道了,你想想,你婶婶想三想四的,不和你叔一条心,咋会管你们。姓胡的那个女人,看你们没油水,倒是背黑锅,还不一脚踢开你们。放心吧,你就在俺家吃住,俺爹俺娘都是大善人级的。”

柳青心里,多少有了一点底儿。只是她初来乍到,对金花一家心里还是不踏实,一时没有答应什么。

她们走到大街上,有根安了灯的电线杆,灯下有几个小伙子在一起玩。他们一看到金花,都像猴似的冲金花来了。

柳青不识这些青年,自然把脸扭向一边。

一个小伙子打趣:“亲爱的团支书,你上哪儿去?”

“找小雨。”金花顺口扯谎。

“找他?你傻呀!人家当工人去了,有城乡差别,人家才不理你这个庄户妮子呢。咱大队二角钱一个工分,闺女找婆家易,小子找媳妇难,你就可怜一下你哥,弄个换亲:我妹妹跟你哥,你就跟我。岂不是一举两得?”

“你别想那狗吃屎!”金花骂人说,“让你娘跟我哥吧。”

“敬爱的团支书,看在咱在果园里一起干活的份上,啥时能喝上你和小雨的喜酒?”

“放你的屁,我嫁他?”金花气呼呼地说,“你们等到猴年马月也喝不上。”
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柳青心里话,看来金花和“他”好像有点……

她们走出一段路,金花才说:“这些人是媳妇迷,没别的事。”

柳青觉得,金花虽单纯,她和小雨没那么简单。忽觉得,那个 “他”又变得更扑朔迷离了。

柳青心事重重地到了叔叔家,叔叔刚从坡里回来,而婶娘一直没回家。

柳青说到大婶的热情,为她爸爸有病特意包了水饺。叔叔同意,就让柳青和金花扶了睡昏昏的爸爸到了金花家的新宅子里。

大婶端来了水饺,热了洗脚水,并且铺了炕。柳青服侍爸爸吃了、睡了,大婶才和她拉起了家常。

虽说她们的话中有四川的和山东的方言,却娘儿们说起来越说越亲热。很晚了,大婶才走。

柳青觉得,大婶可亲,就像人们说的战争年代沂蒙山的红嫂。说话办事,让人心里热烘烘的。

大婶觉得,柳青心眼细,又超漂亮,打心眼里喜欢,恨不能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,像亲闺女金花一样。晚上睡下,大婶对大叔夸了半夜,直到大叔打开了呼噜。

柳青送走了大婶,坐在写字台前出神。回顾半天在杏花村的遭遇,忧心如焚。

她凝思入神,窗外一道闪电劈下,接着落下“哗哗”的雨点子。一会儿,狂风大作,雷雨交架,直下得天井里“哗哗”淌水。她细想人们对村、庄、大队的各种叫法,闻到的是政治气味。

风雨敲窗,真可谓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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