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劫难风流(四十一)

四十一

 

柳青和成荫来到了小山的山顶,画那幅画了四年的画。这幅画太费劲了,有了万绿,但只差一点红。

柳青愿作成荫的模特儿,挎了个花篮向山上走去。

也许,这幅画是成荫的代表作,集几年的生活、艺术修养和技巧于一笔,这一笔却迟迟没有画成。那是因为几次想画上这一笔,都觉得没有考虑成熟而搁笔。

成荫第一次见到柳青时,也许是受到了什么启示,反而从那就一直没有再画。他觉得,越是艺术上接近成熟的作品,越是无从下笔。

柳青穿了一身红衣服,在山坡上行走,正似万绿丛中一点红。柳青大声说:“成荫,我上山了。”

“小心。”成荫嘱说。

柳青飘飘摇摇向山上走去。

上山的小路很曲折,路旁还有积雪。

成荫望着山上的一点“红”,还是迟迟没有动笔。

柳青已到了山顶,眺望杏花村的炊烟、房屋,成荫还是没有画上那一笔。四年多的心血,对成荫来说,这是多么重的一笔啊!

柳青走到了馒头石的边缘,听到了“叮咚”的泉水。她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,感到其境过清,令人心怕,急忙向山下走去。她心里话,成荫肯定画上那一点红了。

柳青蹁跹而下,成荫的画上还是没有一点红。

柳青来到了他的跟前,只见成荫用深邃的、忧郁的目光望着山上,而笔停留在手上,就问:“成荫,你怎么还没有画?”

成荫没有回答,还是望着山上。

“是不是我下山早了?”柳青纳闷地问,“你这一点红,比你画一幅画也难哪!”

成荫终于说话了:“我原先没考虑成熟。”

“现在应该成熟了吧?”

“是成熟了。”

“那你就画上吧。”

“我已经画上了。”

柳青感到他故弄玄虚,笑说:“你这个人,我走时画上是这样的,回来还是这样的,怎么是画上了?”

“柳青,你错了。”成荫耐心地说,“万绿丛中一点红,不是一点红顔色,而是我追求了四年的意境。怎样才算万绿丛中一点红?”

“本人愚笨,实在不知。”柳青笑说,“我的画家大哥,你别走火入魔,琢磨到了别人不可思议的地步。画上没有一点红,不可能有一点红的意境。”

“柳青,你错了。”成荫坚持说,“没有红色,而表现出红色,才是真正的技巧。”

“你说得如此玄乎,你先给我点出那是一点红?”

“你看这山上,”成荫一指山坡说。

“山上一片光秃秃的,没有一点红。”

“这山里有野兽在撕咬。”

“不用问。”

“你看这河。”

“河水清澈,只有绿,也没有红。”

“水中大鱼吃小鱼。”

“那还用说。”

“你看这林。”

“林是灰黄的,不用说红,连绿也没有。”

“林中有鸟在争食。”

柳青知道 ,成荫有思想了,急问:“你快说下去。”

成荫胸有成竹:“你看这村子,这炊烟,这鸡啼,这狗叫……你再看画儿上的。”

柳青低头一看,画面上,依山傍水有一个小村,炊烟、鸡啼、人走,浓缩纸上,笑说:“我看到了,画上之村胜过了杏花大队。”

成荫坚定地说:“这山里有野兽在撕咬,水中有鱼在残杀,林中有鸟在争食……但这一切,遮不住这个小村的美好诗情画意,况那炊烟、鸡啼、狗叫……真正的美在人间。”

柳青听后笑说:“美在人间才是万绿丛中的一点红。成荫,你升华了。”

柳青的头偎在了成荫没有拿画笔的臂弯里,而他轻轻地抚摸柳青的秀发。两人深沉的目光,依旧投向远方。

就在这时,高无家族的那帮民兵从山下冲了上来,把柳青和成荫都五花大绑,不问情由就押下山来。

原来,高无听说县里调查王恩义的调查组来了,深感不妙。他和王恩义狼狈为奸,王恩义做的每件坏事都与他有关,尤其是在柳青身上,王恩义完全是犯罪。如果王恩义被抓,高无知道,自己也跑不了。

前些日子,柳青逃走了,高无正犯愁,没想到,柳青敢同胡崇儒的外甥到山上画画。他听到有人汇报,就毫不手软地把成荫和柳青抓到了大队办公室里。

接着,高无把成荫拉上了批斗台,批斗他画的画都是毒草,说他的画是表现社会主义一团黑。而柳青被关了一间黑屋子里,单等王恩义来“生米做成熟饭。”

高无家族中那帮小兄弟,是一九六七年“打、砸、抢”的红卫军,把成荫弄上台后,高喊了一气口号,成荫不知为什么就倒下,一时不省人事。

大婶听说后,立即和大叔来到大队会议室,一看成荫昏了过去,立即就找了人,让大队卫生员素娟跟着,向县城的医院送。素娟说,肯定是心脏病。

走到半路,成荫就没气了。

素娟跟大家说:“我学赤脚医生的时候,认识一个刘医生,是外科医生。咱们快走,到了医院,看还能不能救活他。”

这些抬着成荫的人撒开了双腿,拼命跑。

柳青被锁在了一间黑屋子里,高无打电话找王恩义:“王主任,你快来。这个姓柳的给你锁到屋里了,你只要生米做成了熟饭——她只要说你是她的丈夫,什么事也不会发生。你上一次去她住的那儿,弄成了夹生饭,如果县里的调查组得知真相,至少你是个强奸未遂罪。”

王恩义心里打小九九:如果这次再弄成夹生饭,党员也保不住、干部身分也保不住,甚至公职也丢。如果不理睬她,她要是向调查组一反映,也会党员、干部的双开、公职不保。索性一不做,二不休,干了再说。他想到这里,向杏花大队而来。

那素悁一行人抬着成荫到了县医院,素娟就到刘医生家门口去叫门。喊了几声,听到里边有了动静,心里着急,就直盯着门缝瞅。

门缝一开,先露出了一个人头,让她定睛一看,“哇”的叫了一声,掉头就跑。

原来,素娟看见的竟是崔勇。真是活见鬼了!

素娟知道崔勇已经抬进了太平室,死而无疑,怎么现在突然又活了?其实,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。

原来,受批判的马医生是个颇有造诣的医生。写着一本医书,是专门研究人的体温变化的。他从批斗台上一下来,一摸崔勇的脉,没了,知没法救了。但他研究人死后几小时的体温变化,就到了太平间。刚进门,就听到崔勇咬牙抽搐,急忙一摸崔勇的脉,还跳,心里大惊。心里话,“你命大,不该死。”

他上了楼,打了一个电话,老伴、儿子、儿媳、闺女一齐来了。马医生急乎乎地说:“马上准备手术。”

老伴刘医生懵了:“院里不是停止了你的工作,你怎么又做手术?”

马医生生气地说:“他们能挡住我治病救人!?快,赶紧准备手术器械。”

刘医生见老头子着急,也着了急:“孩子们快准备好,化验血型、准备药品和手术器械。”

马医生的老伴是外科医生,闺女也在外科,内科有儿子和儿媳妇。自然是老伴拿手术刀,闺女打下手,儿子和媳妇管后勤麻醉,老先生总指挥。

当时的医院正“反右”,混乱,天晚没人了。刘医生知道外科的情况,干净麻利,一会儿就收拾停当。当他们把崔勇抬上了手术台后,崔勇还抽搐咬牙,急得马老先生汗如雨下。

刘医生分析说:“这个人问题不大。他发病急,时间短,穿孔不会很大。他受了凉,沾了一点伤寒,有痰,痛狠了,一口痰闷得休克了。结果,他们往太平室抬他,可能把痰颠了下去,又缓上气来了。”

“当时我马虎了。”马医生后悔地说,“我刚从楼上下来,心不稳,几乎误了一条性命。”

一会儿麻醉成功,又注射了别的药物,崔勇停止了抽搐,但闭目不醒,马医生的老伴说:“要补血。”

一说补血,一家人傻了眼。因血库有专人负责,夜已深,就是找到人,也要领导批准。

马医生的儿子说:“我是0型的,抽我的。”

闺女也不含糊,伸出了手腕子。

马医生的老伴却犹豫了:“这人咱又不认识,他家连个人也没来。”

马医生对老伴大怒:“救人要紧,咱们的天职就是救人。若让人家欠情,咱早就是一等功臣了。你们怕,抽我的。”

儿女们都是O型,那肯让老头子抽血。各人伸出手腕子,一人抽了二百毫升。他们给崔勇输上血,崔勇的血压上升,马医生一家十分高兴,开始了紧张的手术。

崔勇迷迷糊糊的,听到自己的肚子上响,心中大惊。欲要说句话时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听到了铁器的撞击声,眯上了眼睛,昏沉沉地“死”了过去。

他们做完了手术,刘医生说:“抬到病房里去吧。”

“慢。”马医生抓开了头皮,说:“我被‘隔离审查’,一旦让医院里知道我偷做手术,如何交代?”

最后他们商量,让崔勇在他们家里养病。后来崔勇醒来了,才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。那崔勇也告诉了马医生自己的身份。有一天,公安局来找杏花大队的书记,马医生回来说,让崔勇去公安局说明情况,崔勇没去,因怕连累了马医生一家。

这日素娟一来,吓了一跳。她听了来龙去脉后,就给马医生跪下了。

“起来起来。”刘医生认识素娟,一家人高兴。

素娟说起成荫的事,马医生和刘医生急忙去了急救室,可惜成荫就没有崔勇那么幸运了。成荫不是胃穿孔,而是心脏病,早停呼吸。一个成名的画家就这样走了。

再说那柳青被关,急了眼的黑大汉——少宽,立马就扛了一把大镢头,像尊门神一样守护在门口。

当王恩义来到这里时,吓得不吱声就一溜烟走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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